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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贵妃醉酒(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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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的布鞋因为进过水,连带袜子都湿了,冷冷的,闷闷的,可以想象,待会回家脱鞋换袜,脚底一定泡发白了。

陈文璞向她靠近,隔着一张小桌子,声音清晰且慢:“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吴舟月耳根子发烫,腾地站起身,却因为刚刚把脚勾着椅脚,一下子连人带椅摔了。幸好茶室有铺上厚厚的地毯,摔了不至于很疼。耳根子的烫意扩散到脸上,逼得她迅速爬起来,不忘将椅子扶起摆正,然后就要逃离——

“把鞋子带上。”

不容拒绝的口吻。

吴舟月回头,看也不看陈文璞,抱起鞋盒就跑。

从二楼一路跑到一楼前厅,路上碰到师傅师姐,师傅喊她,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注意到自己抱着的鞋盒,很重。收下客人的礼物,这在师傅那里是极不规矩的事,他不允许他的徒弟——半个女儿违背他做人的原则。吴舟月抱住感觉沉甸甸的鞋盒,冒着蒙蒙细雨,头也不回地跑出程茶馆。

回到家,浑身湿透,害得师娘担心,还要麻烦师娘煮生姜水、烧热水洗澡,吴舟月感到过意不去,就为一双鞋……

她将鞋盒丢到床底下,下楼洗澡。

洗澡过程中,吴舟月感觉到什么,低头一看,有一缕淡淡的红色从腿上流下,随水冲走。是生理期到了,提前了几日。她琢磨着,生理期提前会和情绪有关吗?又或是因为淋了雨?

喝过师娘煮的生姜糖水,满腹温暖,即便喝到饱,还要吃一碗师娘准备好的晚饭,不能浪费。

到楼上,思来想去,还是拿出床底下的鞋盒。

这场雨留住了陈文璞,却也淋湿了鞋盒,幸好里面有防水袋,鞋子安然无恙。

吴舟月看一眼放在门口边的布鞋,一湘师姐给她做的,说是时下流行的款式,黑布白底,一字式扣带。和陈文璞送的这双小皮鞋相比,没有流行一说,只有实打实的好看,皮质鞋面在灯光下有一圈圈光晕。

穿上新鞋,照镜子走几步,很合脚,很舒服,很漂亮。……吴舟月这才注意到一个问题,很合脚,那么,陈文璞早就注意到了?又是怎么知道她的鞋码的?

她穿着新鞋躺倒在床上。

漂亮得不真实,不真实得令人心神眩晕。

夜里,雨停了。

吴舟月似醒非醒,听到窗外的车声、说话声,陈文璞的声音赫然在其中。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鞋子还在脚上,珍惜地脱开,趴到床头窗户边上,向楼下望去。

院子昏黄的门灯下,陈文璞同她师傅握手,收回手的时候,他忽然向上看了一眼,再走出院子,坐进车中。车子掉头拐弯,一只手搭在车窗,他点着了一支香烟。

如陈文璞所言,过两天他就不在这里了。

原本有点波澜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关于酬劳,据嘉容师姐说,酬劳很丰厚,是在那晚饭局上谈妥的,直接交到师傅手里,对方陈先生相当客气、周到,跟杨老板完全不同,没有让拿酬劳的人感觉不适。

嘉容师姐评价陈先生:“凭这一点,他为人不错,不像杨老板那些做生意的人,庸俗。”

“是吗,商人不都是杨昌荣那样的吗?”吴舟月双手在腹前比划——大腹便便。

“不能以偏概全。”嘉容师姐笑着说,“就拿陈先生和杨老板比较吧,他们年龄相近,不说外形,就说他们的穿戴。杨老板全身名牌,一点没考虑到是否与他本人和谐不和谐的问题,只要是奢侈名牌,全往身上套。陈先生不同,他身上没有名牌,只有合适与舒适。不过呢,正因为没有名牌,才显得他富有。”

这说法倒让吴舟月好奇了,“为什么?”

“真正的有钱人不会刻意在乎、显摆名牌,他那一身简单的白衫黑裤,你一定看不出什么名堂,那是纯手工定制,用料高档,不需要名牌,却比名牌更名牌。唯一能看出牌子的是他的手表,限量款劳力士。还有他的鞋子,经常走路的人,还能保持鞋子干净,可见他有点讲究。”

吴舟月想起藏在床底下的那双皮鞋,想起那天陈文璞说的“鞋子和脸面”那一番话。

“陈先生是富有地内敛,内敛地富有。杨老板不招人待见原因之一,富得太张扬,肆无忌惮,没有美感,由此可见,他本人内心没有美感。”

——即丑陋。

吴舟月赞同点头,小声说:“师姐,你骂起人来,比一湘师姐文雅。”

嘉容师姐整理了下一丝不乱的头发,说:“太粗鲁了,说话有理也当你没理,反倒吃亏,你可不要学刘一湘。”

“师姐,我受教了。”吴舟月抱拳,俏皮一笑。

提到杨昌荣,吴舟月才注意到这段时间杨昌荣变安分了,不再动不动来骚扰她。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但好在因为杨昌荣的安分,老程叔允许她回酒店上班了。

没有杨昌荣那个老色鬼,天下太平。

没戏唱的日子,吴舟月一边上班,一边忽然自觉勤奋起来,私下练功十分认真。

有一次黄师傅路过练功房,看见吴舟月在忘我地琢磨身段,内心欣慰,却也担心。一向不懂刻苦为何物的阿月,突然勤奋起来,不是受什么刺激吧?还是他对阿月要求太严格了?让妻子问问阿月情况,妻子则说女孩子大了,有心思了,不需要过问太多,问了适得其反。

女孩子的心思——

是那一场雨,是那一双鞋。

一个月后,由师傅熟友介绍,“黄粱苑”又有戏可唱了,也就表示戏团还可以撑下去。上一回陈文璞给的酬劳的确丰厚,师傅不光给大家发了拖欠有段时日的工资,还买了礼物一一赠送。不值钱,是歉疚,亦是心意。还有余钱,便给吴舟月买了套衣服,给师娘买了副耳环,最后才假意想起来给戏团添上新的砌末。

这次,对方要求先来一出《二进宫》,看看精彩不精彩,精彩的话还来二回,要他们精心准备,酬劳方面不必担心。

《二进宫》有青衣、花脸、老生。这让师傅发愁了,因为戏团眼下没有老生了,前段时间又走了个人,恰好就是唱老生的。如今能唱老生的只剩师傅他自个儿。可年龄在这儿,身体和唱功已大不如从前,倘若师傅真上台的话,只怕后头会渐渐乏力,坏了这出戏。

就在他们打算花钱从外头请人过来,嘉容师姐及时出了主意,去学校里请一位能表演老生的同学来帮忙顶上。

那天,上台唱青衣的仍是嘉容师姐。用师傅的话来说,这次的客人不是杨昌荣那半吊子、假戏迷,这次主角的功夫必须到家,她么?还不够到家,自然得由她师姐上了。

在台上,梅嘉容是那李艳妃,铜锤花脸徐延昭是萧立业,老生杨波是嘉容师姐的同学,徐小姐则是功夫不到家的吴舟月。

徐小姐的词不多,所以吴舟月才能在台上三心二意,一眼注意到徐步走至前厅坐下的陈文璞。这次,他身边没有阿忠,没有老程叔,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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