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璞看一眼她捏他衣袖的那只手,没有言语,待车子驶动,他难得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好看?”
“是呀,这套唐装不适合你,显老气。”
老气?陈文璞望住她。车外灯影照进车厢,从她脸上掠过,一瞬间照亮她的眼眸,令他清晰地看见她多么年轻,生动。他略略沉声:“三十九岁,和你比起来,我怎会不老?”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九岁。”吴舟月仍捏着他的衣袖。
陈文璞笑了。
“上次那套白衫,你穿着就很好看。”说着,注意到车子要换方向,吴舟月让司机一直往前开,她要去程茶馆拿个东西。
路不远,四个轮子的车子很快到目的地。
吴舟月下车,想到什么,回头问陈文璞:“陈先生,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他有意送她,已经送了一路,没有理由拒绝。
这个时间段茶馆正门已经关上,只能从侧门进去,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线,陈文璞看见她脚上的白色球鞋,看起来新买不久。
“我送你的鞋子,怎么不穿?”
“你送我的鞋子太漂亮了。”吴舟月走到台阶上,转过身与他平视,“那双鞋子穿在我脚上,漂亮得有些奇怪。而且……”
她慢慢转回身,边走边说:“漂亮得有些显眼。”
显眼就意味着会被师傅注意到,那么,她会失去那双漂亮的鞋子,更甚者,师傅会怀疑她做了什么坏事而得到了一双昂贵皮鞋。
“漂亮不就够了吗?”陈文璞在后面说。
吴舟月停步,回眸看他一眼,有些娇蛮地说:“你把我当小孩子看!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只要漂亮就够了。”
她的娇蛮令他忍俊不禁。
穿过正厅,吴舟月带领陈文璞来到戏台后面,一间看起来窄但实际很宽阔的房间,是老程叔专门腾出来给黄粱苑的人用的。就这么一间房离戏台最近,放在这里的东西多,看上去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
吴舟月搬来一张木椅,“陈先生,你坐一会儿,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好。”
“这些都是你们表演要用的?”陈文璞问。
“嗯,这里的东西可以说是黄粱苑的历史,是黄粱苑这些年的坚持,更是我师傅的宝贝。”说到这里,吴舟月终于想起今晚番剧幕后最大功臣是谁,她向陈文璞走近一步,学着戏里的,对他鞠一个躬,说:“陈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吴舟月转过身,收拾搭在箱柜上的衣服,有一两件是师哥换下的短袖衫,沾有汗臭味。她皱着鼻子揉成一团,夹进没味道的衬衫里面包裹住,丢进旁边的衣篓里。
“老实说,我并不懂戏。”陈文璞忽然说。
吴舟月回头看他。
他露出略微遗憾的神情,抬手轻敲额角,继续说:“听了,吵得很。”
可是在别人看来,他听戏很认真。
吴舟月笑了笑,一边继续折叠箱柜上的衣服,一边说:“刚开始是会这样,我第一次听,什么也不懂,不会欣赏,也觉得吵。”
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吴舟月跟他分享第一次听戏、第一次练功背戏文、第一次上台表演的经历——不是什么幸福的经历,至今想来仍觉得痛,老一辈人总认为不打不成器。她不知道陈文璞对她说的这些经历是否感兴趣,只能看出陈文璞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他不会表达什么,只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表示有在认真倾听。
听到他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他明知故问:“你是他们收养的?”
吴舟月点点头。
陈文璞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你的父母呢?”
吴舟月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老家发大水,他们死了。”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陈文璞没有再说话,静静坐着,静静地看着吴舟月将折叠好的衣服放到旁边的柜上。暗黄的灯光下,她踮起脚,小腿紧绷,线条流畅;及膝裙摆微微晃动,轻薄布料印着的碎花随之浮动。灯光太暗,陈文璞分辨不清裙上的花是什么花,他目光往上,靠住椅背——老旧的木椅发出哀鸣。
听到声音,吴舟月急急出声:“别靠!”
话音甫落,椅背坐板分离,陈文璞跌坐在地。
吴舟月忙不迭过去扶他起来,一脚踢开已经分家的椅子,嘴上不停地道歉。陈文璞拧着眉头,一张脸沉得吓人。吴舟月看着他的脸,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盯住她。她收住笑意,真诚道歉:“陈先生,对不起。”
再找一张椅子来,陈文璞无论如何都不肯坐了。
“这里的东西的确很有历史。”他说。
吴舟月不敢再笑,换话题转移注意力,问:“陈先生,你在这儿听了两回戏,感受只有吵吗?”
不等陈文璞回答,吴舟月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水袖裙,熟练地往身上一套,往前迈一个大步,站在暗黄的灯光中,她望着陈文璞,水袖横空一甩,轻轻甩到他身上又迅速收回,走几个醉步,连舞带唱几句——即便是不懂戏的陈文璞,当下也知道她唱的是《贵妃醉酒》,是迷住了杨昌荣的那一出戏。用杨昌荣身边秘书的话来说,不是《贵妃醉酒》这出戏迷住了杨老板,是表演《贵妃醉酒》这出戏的吴舟月迷住了杨老板。
清凉的晚风越过窗户吹进这小小的房间。
没有乐声,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凤冠,只有她真真实实的素面,一条水袖彩裙,卧鱼闻花,衔杯下腰,是醉酒的杨贵妃。
他记得那句词:这景色撩人欲醉。
陈文璞记不清自己今晚是否喝过酒,喝过几杯……全然记不清了。他接住“杨贵妃”拍过来的袖子,一把抓住,望住她。
吴舟月拽不回袖子,“陈先生……?”
陈文璞一点一点地拉动袖子,拽近两人距离,找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接着,一点冰凉落在她手腕上。吴舟月低头一看,是一只银镯子。
吴舟月蹙眉,想要把镯子脱下来,“陈先生,这我不能……”
“不要拒绝我。”陈文璞握住她的手,拇指摁进她的手心里,“你唱得好,我听得高兴,送你礼物,应该的。”
吴舟月懵着,好半天,她轻声问:“那……你还觉得‘吵’吗?”
夜风静静。陈文璞笑声轻轻。看着手腕上的那只在灯光下发亮的银镯子,吴舟月心里有些飘了,而男女之间——此刻她与陈文璞之间诡异的距离又很快让她清醒过来,她挣开陈文璞的手,朝外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