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们为佟老太太表演了一出《大登殿》,晚上再次来到酒店。
这回,佟老太太不在,嘉容师姐也不在,吴舟月也不是客人,她是三楼的服务生——
老程叔特意的安排。
“去,你亲自给佟卓远倒酒。”
佟卓远,佟家年轻的当家人。据老程叔的了解,佟卓远三十不到,海归派,尚未结婚,黄金单身汉,且家世极好。
老程叔要吴舟月抓住佟卓远这个机遇。
看看眼下,这个机遇令大家都开心,不论是师傅师娘,还是黄粱苑的其他人,还是老程叔的酒店茶馆,他们都得到了好处,而这个好处只是佟卓远随手搁下的。
这种优质的机遇,老程叔哪有让她错过的道理?
吴舟月什么话也没说话,接过老程叔递来的托盘,走进包间。
白底蓝花旗袍,一点淡妆,清丽脱俗,当吴舟月亲自给佟卓远倒酒,她在别人眼里就俗了——
在座黄粱苑的几位,均脸色一变,尤其是她师傅,他怒板住一张脸。
几人都不说话了。
佟卓远偏过脸看身边的服务生,不明就里。他准备让服务生离开。这时,坐在他另一侧的陈文璞起身,拿下服务生手中的酒瓶,取代服务生的位置和工作,帮她倒酒,从佟卓远这一杯倒起,一直倒至黄师傅那里。佟卓远惊诧,困惑,仍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陈文璞折回原位,语气温和:“找个位置坐吧,不用帮忙,大家都随意。”
吴舟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脸颊迅速发烫,手指扣住托盘边缘。下一秒,她瞥见师傅难看的脸色,咬了咬下唇,摇头拒绝,转身离开包间。
她可不想留下被师傅当着别人的面教训。
但她很清楚,这段教训铁定免不了。
饭局结束,送佟卓远离开酒店,师傅回到三楼,在包间内跟老程叔吵起来。
“既然够赚,那阿月今后不必来你这儿上班了,我打算让阿月跟嘉容一样,念书——”
“念书?”老程叔怪笑一声,“念书有什么用,念到最后还不是给人家打工,到时候跟你一样,守着一个几十年的破老牌子,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东西?黄雨棠,今日不同往日,你愿意吃这种无聊的苦,阿月能吗?她才十九岁,未来谁也说不准。”
“即便、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让阿月去做那种讨好人的事……”师傅支吾着,“阿月是女孩子,我不能让她在这里听你的话做讨好人的事。”
吴舟月听得出来,师傅觉得难为情,难以启齿。
“佟卓远不是一般人,他家世不错,性情温和,阿月若能——”
师傅高声打断老程叔的话,“跟阿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般人,你就能教阿月放下身段去讨好?你是长辈!你怎么能这么教阿月!”
师娘不赞同老程叔的做法,却也跟师傅说,阿月还小,他们大人吃的苦,实在没必要让小的再吃。师傅想反驳,却无言、也无力反驳,只能抓住老程叔的不是,继续争执。
争执声之外,跟她一起站在走廊上的展驰一脸不理解,生气地瞪住她:“明知道师傅在,你还……你、你……你怎么……你没这么笨吧?”
“只是倒杯酒而已。”
“而已?”展驰怒目圆睁,“好,只是倒杯酒而已,那怎么偏偏让你给那姓佟的倒酒,不给我倒?怎么不给那陈先生倒?老程让你专门给姓佟的倒酒,能是‘而已’那么简单吗?”
吴舟月一脸无辜,“倒杯酒,有那么多问题吗?”
展驰气极,他搞不清楚吴舟月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拿手指指她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来,认输了,干脆一个劲儿地骂老程,邪门歪道心思动到自家人头上来了,也不怕遭雷劈,老王八蛋。
“我没想到师傅会希望我跟嘉容师姐一样。”
吴舟月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的神情。
“这不废话吗?嘉容是师傅心目中最好的学生,她家里挺好,父母都是文化人,她自己呢,大学生,人长得又好,就这条件,将来肯定能找个好男人组建家庭,生活美满,师傅当然希望你跟嘉容一样好。”
“世上没有相同的叶子,怎么可能会有一样的‘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文艺话,吴舟月摆摆手,表示不想跟展驰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展驰说的话,她不喜欢听。
吴舟月去员工休息间换回私服,解开发髻,边用手指梳理头发,边下楼。
原本应该和佟卓远一起离开的陈文璞,此刻竟在酒店一楼,大厅靠窗的位置,他翘腿而坐,一只手捏着香烟盒,身旁站着许久没出现过的阿忠。
吴舟月捏着发尾的手慢慢垂下,在楼梯最后一层台阶站住脚。
阿忠低头说话,陈文璞收起烟盒,转头看向她。
这次,他没有穿她不喜欢的老气唐装,而是白衫黑裤,腕上还是那块劳力士。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穿着一模一样,几乎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是,他坐在那里,主动开口叫她的名字:
“吴舟月。”
声调缓慢,似琢磨、审味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那么远,却清晰地近似在耳边,吴舟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十几步的距离,在最后一步笨拙地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文璞仍坐在椅子,目光深深。
吴舟月躲开他的目光,去看阿忠:“……陈先生,你没走啊。”
“我在等你。”陈文璞放下腿,站起身,走近她,“今晚吃的不易消化,陪我走走吧。”
吴舟月愣着。
这几天她躲着他,而他也不打扰她的躲,怎么今天突然……
走出酒店,迎面一阵微风,很清凉。
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会走到什么时候才停。吴舟月看了看陈文璞的脸,说如果只是散步,那么朝南面走,有一条路通向公园,附近有湖,路灯很亮,沿湖边走,夜景极好。
“好,你带路。”陈文璞停了停,跟着她转弯。
阿忠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没有表情,走姿干净有力,跟她在电视上见过的机器人简直没两样。
吴舟月频繁回头看阿忠走路的样子,脸上有笑。
陈文璞看着她:“你对阿忠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