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闹闹后,三人一起在裁缝店后面狭小的厨房里准备午饭——有师哥师姐在,小师妹无需动手。小师妹只需坐着,眼睛看着电视,耳朵听着小厨房里的声音。展驰挑剔一湘师姐洗的菜不干净,反被骂;一勺菜籽油进锅冒出滋滋声;锅与铲相碰的声响……没一会儿,展驰就做出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
菜上桌的时候,展驰津津有味地夸赞自己颇有干厨师的天赋,夸着夸着,突然说:“以后实在没法子了,我去做厨师。”
一湘师姐拿筷子的手顿了下,不说话。
“好啊,将来有机会我开饭店,请你做主厨。不过,”吴舟月眨眨眼,“光会几样小菜可不行,我比较挑剔,未来我的客人更挑剔。”
“你开饭店?”展驰睁大眼睛,竟开始畅想,脸上慢慢绽开大大的笑容,“好啊,我等着。”
让一湘师姐难受的话题就此轻松揭过,吴舟月松了口气。
“师姐,上次你送我的那双鞋,淋雨进水,不知道是不是放太阳晒狠了,鞋底脱胶,穿不了了。”
“你带来了?”
“嗯。”
“成,回头我看看能不能修,修不了,我再给你做一双。”
吴舟月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床底下那双不能明着穿的皮鞋,什么话也没说,只一个劲儿地吃白米饭。是习惯使然,展驰夹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吴舟月愣了下,随即粲然一笑,却说:“谢谢师姐。”
“哎,我给你夹肉,你谢她干什么?”展驰不满。
“我买的肉,我的锅,我的碗,我的筷子,怎么不能谢我?你也要谢我。”
说着,一湘师姐也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
吴舟月轻咬筷子,还是笑。
对师哥说“谢谢”,只会让师哥一天到晚地摇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吃过午饭,由一湘师姐安排去个便宜地儿看电影。之所以便宜,是一湘师姐面子大。录像厅老板女儿见了一湘师姐就笑着喊“姐”,二话不说,伸出一只手掌,说三人就收五块钱吧。
平时包间一人五元(含0.5元空调费),可连续看两部影片。
不知是不是盗版影碟,碟片盒封面是中文,理应是译制片,一播放却是听不懂的外国话。展驰准备换片,吴舟月说不用,她想看下去。
看半天,什么都看不懂,只看懂男女主角长得很漂亮。
看到男女主角对视,突然开始接吻,三人惊呼,齐齐捂眼,惊叹外国佬的接吻方式。吴舟月半眯着眼看电影,说他们那儿叫法式热吻。一湘师姐最保守,她支吾半天,伸手打了展驰肩膀一下,“好家伙你怎么看这玩意儿?”
展驰也不好意思,但说:“这有什么,不就亲个嘴儿么。”
吴舟月忍住笑。
展驰继续说:“谈恋爱嘛,就是这样,就得这样。”
“真的啊?一上来就这……”一湘师姐摇头,表示不相信,说没见过。
没见过就不信。
吴舟月笑了,终于说:“电影是假的。”
一湘师姐听到,立马点头赞同:“对,假的。谈恋爱哪能这么……哪能一上来就这么……就那个嘛。不能这么的那个嘛,又不是小孩过家家。”
过后,一湘师姐说这电影看不懂,要是梅嘉容在就好了,能让她给翻译翻译,说说这电影是怎么回事,说说外国人谈恋爱为何不像咱们这儿含蓄……。坐在荧幕跳动的光影里,吴舟月心想,要是嘉容师姐在,解说电影故事之余,想必会鄙视他们的“含蓄”,竟因为虚构故事中的男女主角热吻而大惊小怪,转头却会捂住她的眼睛,说未成年不可以看。
末了才想起来,哦,她的小师妹已经成年了。
成年人士,应当比未成年人士多一份自由。
吴舟月忍不住遐想,离开戏台的生活,没有京戏的世界会是怎样的,会像电影一样吗?
电影故事是虚构的,戏台上的故事亦有虚构。
眼下,她所知道离戏台远一点的,是陈文璞这个人。
他的世界很神秘,离戏台很远,到戏台附近坐下是凑巧,是打发时间,是随时会离开。他甚至不懂戏,却愿意花钱看她在戏台上表演一个小角色的戏;他不懂戏,却说她唱得好。他什么也不懂……
对戏台之外的陈文璞,吴舟月心里涌上强烈的好奇心。
这突然涌上心头的心思,令她此刻想见到陈文璞。
电影结束,和一湘师姐分开,太阳很快落山,最后一趟能回家的大巴也到站了。
在车站下车,步行回家的路会经过程茶馆。
吴舟月看见刚从茶馆正门出来的陈文璞,他还是白衫黑裤。她想,他是否记得她说他穿白衫好看的话?看陈文璞走下台阶,看他一步步向她这边走来,他张嘴,要叫她——
展驰一手搭上她肩膀,脸凑过来,“叫你呢,发什么呆?”
“没……”吴舟月有心掩藏心思,随口应付展驰,推开他,再去看陈文璞,他已经走开一段距离,阿忠为他拉开车门,他折身坐进去。
他脸上什么表情,她都还没得及琢磨清楚。
陈文璞不再出现,只有阿忠偶尔会送东西来茶馆。
偶尔来,离开得很快,一眨眼,谁也看不着他。吴舟月知道,阿忠住在老程叔的酒店。无奈师傅还没打算跟老程叔和好,非得僵着,吴舟月思来想去,选择偷偷违令,去酒店找阿忠。
避开老程叔,吴舟月在酒店二楼休息间——现改为阿忠的临时睡房——找到阿忠。找上门时,阿忠正好开门,一道自右侧眉骨划至左侧颧骨的长疤无比清晰地撞进吴舟月的眼里,吓得她心里一抖,面不改色,笔直地站住。
阿忠撇开脸,后退一步。
“阿忠。”吴舟月微垂眼眸,想半天,没有直接问他关于陈文璞的事,“你要出门吗,去哪里?”
“下楼,吃饭。”
阿忠关上门,绕开吴舟月下楼。
吴舟月跟上他。下楼时,因前面有人,阿忠停步,吴舟月一瞥,看见上楼来的男人,脸色微变,是杨昌荣。
他目光如蛇。
眼下没有陈先生,没有老程,更没有黄师傅,杨昌荣眯起眼睛,笑呵呵地同她打招呼,亲切地叫她“阿月”。
“阿月,好久不见你,今天来上班呀?”
吴舟月不予理会,一双眼四处扫射,寻找老程叔的身影。
杨昌荣哪会不知道她想找谁,“找老程啊?他出去了。”旁若无人,戴金戒指的手急色地伸向她时,阿忠出手紧紧箍住他肥壮的手腕。
“杨老板。”阿忠出声。
认出男人是陈先生的人,杨昌荣再有火气也不好做什么,脸色阴沉,僵持片刻,是杨昌荣身后的秘书充当和事佬。阿忠丢开杨昌荣的手,凶神恶煞地目送人离开,随后对吴舟月说:“璞叔不在,我送你回去。”
吴舟月点头。
经此一事,阿忠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对她来说不再吓人,要知道,有皮相完好的人比阿忠更吓人呢。
“陈先生不在吗?”跟在阿忠身后,吴舟月问。
阿忠笔直向前走,“璞叔有事回香港。”
“那他还会来这边吗?”
阿忠没有回答,一路沉默,送她到家。
一个礼拜后,吴舟月拿出床底下的皮鞋,趁师傅不注意,捧着鞋盒从后门出去,到商场熟人那里二手卖掉这双没怎么穿过的鞋子。
她不知原价多少,自然也不知二手卖出去的价格是亏还是赚。
卖鞋钱到手还没一天,当她在茶馆看到多日不见的陈文璞,放在兜里的钱顿时变得沉甸甸。她想,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