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典礼开始前,她也是这么安静的神色,边看大王姬的新礼服,边听邢狱官禀一桩案子,禀明以后,在一边等听旨意。
小王姬称赞着这礼服,已经把案子想个明白,说如何确定证据,犯了什么刑罚,怎样应对求情反对的人,最后轻飘飘说:“罪行这样恶劣,令人发指,不必等秋后处决,案结以后,立刻斩了。其家产籍沒,从中酌量拨给死者各家以为丧葬资养。”
人心有七窍,这小王姬得有七百七千窍,那刑狱官听了五体投地,立刻领旨去办了。
月珞向他微笑,“不是我,是阿念,你知道她一直心心念念玱玹,可他是西炎的王孙,又志向远大,现在还不是良配。若是过个几百年,玱玹还有……”
蓐收认真倾听,只听小王姬沉吟一下,分明意识到话语不对,便改口说:“一切尘埃落定,阿念还愿意,那还也可。”
话语落定,蓐收摸一摸耳朵,满脸懊悔,转眼不看她,小王姬我什么都没听见,求求你别再和我说话了。
月珞又吩咐他,“在此之前,你就以你的标准,无论家世贵贱,只看人品才情,给阿念选几个玩伴。玱玹将来一走,她的日子会很无聊。”
蓐收小心提问:“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月珞掂起银壶,似笑非笑,“你去问问父王。”
蓐收选择闭嘴,他还是先办事。以这么多年的经验来讲,还是别多此一举的,不论是问没问过的,小王姬想办的,最后一定能办成。
他嘿嘿笑道:“王姬别开玩笑了,臣已知道。”
丝竹管弦之声渺渺地传来,令人心悠悠,月珞自斟自饮起来,对蓐收说:“阿念犯了错,我打了她一巴掌,娘亲正哄她。此时此刻,她恐怕也不想见我,我殿里有一只胐胐幼兽,可以解忧,你得了空,代我转送罢。”
本来是赠静安妃的,现在就当赔礼了,阿念的性子欢乐时候多,等她腻了,自然丢开。
说完话,月珞放下盏,站起来走开,身影冷冷清清的,无谓一殿的繁华喧闹。
清清冷冷的人走进疏疏落落的宫殿,庭中几株绿萼梅正在盛放,清香若有似无地飘进半开的窗。
静安妃单薄的影子投在窗上,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她正捏额叹气,大女儿与小女儿不和,哄半天也无用,这下子不知道又跑去哪里。
她一抬头,看见小女儿站在珠帘下,不知已立了多久,眉眼间尽显锐气,这不似她,也不似陛下。
这一点都不柔弱的模样,却与她在陛下宫中所见的那位先王后一样,披坚执锐,策马扬鞭,尽显王姬大将军的风范。
静安妃起身,对女儿比划说:“月儿,你如何来了?你和阿念争吵,是因为什么?”
月珞陪坐母妃身边,声音温软却不容拒绝,“娘亲,这是我们之前的事,您不必多担心,我一定会解决,总归她是应姐姐,也不该不如我懂事。”
又说:“我有话与娘亲说,您可要听么?”
静安妃心中莫名一紧,“月儿何出此言?”
月珞却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我今日来,是告诉您一件事。”语气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如碎玉敲金,“我要做皓翎王,一统天下。”
静安妃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女儿的话,半晌才找回思绪,慌张举起手指道:“月儿,你是个女儿家,帝王宵衣旰食,你父王多么辛苦,你若当这个位置,每日都没有什么时间。你学阿念,每日无忧无虑多好……”
说到一半,看向女儿坚定不移的目光,也结束话语,阿念的生活或许已很好,却不是月珞想过的。
静安妃又说:“可你前头,还有大王姬。陛下对大王姬的偏爱,她长有与先王后一样的眉眼,有高贵的出身,我怕在你父王跟前,你比不上她。”
“大王姬是先王后所出,身份尊贵,又得父王宠爱。”月珞轻笑,“可那又如何,父王是帝王,她一半的血统先不说,可是有西炎的一半血脉,我们两国也是敌对,他会容忍大权旁落?”
“何况,我是最优秀的继承人,他不会弃我而去。就是不选择我,我也有办法登上帝位,有青龙等氏族支持,有我的军队与属下,我又有什么惧怕。”
月珞的语气无比自信,也燃起了静安妃心中的火焰,她从微末之身成为王妃,有陛下的尊重信赖,生活优渥,又有两个可爱的女儿,对于情感,对于尊严,不能也不敢苛求太多。
先王后和离后早逝,陛下心灰意冷,需要一个不会争、不会抢,却长相相似,能让他想起故人的摆设。
你该知足,你该感恩,你已一步登天,静安妃这么告诫自己,周围的眼神言语也使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掩藏天性,把自个儿装进那个温顺安全的壳。
她之于皓翎王存在的意义是影子,是那段失败不完美感情与婚姻的补偿与延续,这种清晰的认知让她心头发冷,所以她安分守己,从不比不争不抢,可女儿也是他人的寄托,也成了光下的阴影,似乎无法摆脱。
大女儿的名字,每一次呼唤,不都是对那个高贵美丽的女子的追思,心心念念,忆昔抚今。
静安妃心里到底不甘心,不情愿,沉默几百年如荒原的心,终于传来一声回响。
我的女儿,她有资格,她可以。
月珞观察母亲神色,数段变化后是清楚的坚定向往,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把前半生的怯懦都吐了出去,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重重地一点头又饱含深沉的担忧,就微微露出笑。
娘亲这边,是没有问题了,至于天下一统之路上的那些阴私,那些杀戮,不必说得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