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某年，冬。

这个温暖的城市久违的下起了雪，冷风呼呼地刮起来，雪下得倒是细细的，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有着江南国度独有的秀气。

但天也真冷，行色匆匆的路人都裹紧了衣服，低着头赶路，走在雪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连麻雀，也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绒绒的毛堆在一团，蹲在电线杆上，小小肥肥的身体不肯轻易动弹。

然出于天生的胆小，有行人走过，危险弥漫，又不得不抖开翅膀飞走。

在如今的上海滩里，在步步杀机的情势里，他们这些人也不得不一直像麻雀一样保持警惕。

戚宁穿着羊绒面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双手戴了一双绒手套，安安稳稳地坐在车里。

黑色小汽车开到米高梅舞厅，司机又下来拉开车门，身姿恭敬道：“戚小姐，米高梅到了，影佐将军在楼上等您。”

“谢谢，村上先生。”戚宁下来，有礼地一颔首，就往里面去了。

外面寒风烈烈，雪花飘飘，米高梅舞厅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暖，灯影繁华，人声喧闹，钢琴舞曲声不绝于耳。

她才走了两步，侍者就迎了过来，一看这位小姐穿着考究，举止不同寻常，便立刻来问：“小姐，您是一个人吗？”

“不，”戚宁否定，一边说着“这里面倒是暖和”，一边解下来围巾，眼睛也不停，四下扫视着，都是衣冠楚楚的绅士和淑女，往楼上去时，正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

侍者问：“小姐有约了什么人？”

戚宁就把红色围巾递给他，然后伸出细细的手指，指了一指楼上的人，“我约的那位先生，就在那里。”

侍者见状大惊，竟是日本人，于是态度不只恭敬了，便小心中带着敬畏，忙伸手道：“您楼上请。”原随手拿在手里的围巾，也恭恭敬敬地捧着了。

“好。”戚宁矜持点头，在他的引路下，往楼上去了。

影佐没穿军装，一身考究的西装，照片上看到的那样，四五十的年纪，脸颊发黄，不胖也不瘦，鼻下一溜长须，鼻梁上架着圆框的黑眼镜。从外表上，他倒看不出什么厉害之处，现在正半躺在沙发椅上享受一杯红酒，一见戚宁要上来，就立刻整了整西装，站起身来，出去迎过去，伸出手来友好道：“戚小姐，您好，我是影佐，远道而来，您辛苦了。”

戚宁便握上手，嫣然笑道：“影佐将军客气了，还要谢谢您派手下去接我，还在这里为我接风洗尘，真是不胜荣幸。”

这一笑起来，实在很美，说话声也很婉转，让人听起来十分舒服，无愧于她的美丽外表。

影佐眼中划过一抹惊艳，不由称叹，“我向清泉长官请求派驻一位电讯专家时，他可没跟我说过您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

戚宁呵呵一笑，“影佐将军过誉了。清泉老师认为，美丽的皮囊一向是次要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我在跟随清泉老师进行学习时，做不好也要一样和两位师兄挨训的。”

“清泉长官是担任过天皇老师的人，自然非同一般，也难怪如此严格了，不然也不会培养出戚宁小姐这样优秀的人才了。”影佐再一感叹，请戚宁坐，又问：“戚小姐，你想要喝什么？”

戚宁坐下来，客气说：“客随主便，我也没有什么挑剔的，自然是随影佐将军了。”

影佐听了这话，就很高兴。这位戚宁小姐虽然是中国人，但关系实在不简单，姑父是苏州维持会的会长，帝国的朋友，她本身也不可小视，既是清泉长官的高徒，又是东大的高材生，和家世良好的二代们都保持着友好关系。

她这样表态，就是任由安排，听他命令的样子，没一点傲气和不服，就很合他的意。

侍者就倒了一杯红酒，往戚宁手里递过去。

“戚小姐请。”他一伸手，表现还很绅士的样子。

“谢谢。”

戚宁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去，微微晃了下，送到鼻下闻了闻，多年窖藏的红酒散发出浓郁凛冽的香气，实在动人。

她微微抿了一口，不走心地称赞：“这酒喝起来不错，影佐将军真是好品味。”

“戚小姐谬赞了。”影佐说了，就又问：“我记得戚小姐是苏州人？”

“是。”戚宁点头，举着酒杯，举止很悠然，眼神往楼下望去，男女相拥起舞，伴随着婉转低迷的乐曲，在五彩光的映照下，有不尽的缠绵。

“我十多岁时，一直在上海念书，许久没回来，上海倒是更见繁华了，战争过后，只见太平，真是暖风熏人醉，歌舞不知休。”

语含感慨，影佐对中文不大通，便只以为是称赞，就很骄傲，大赞皇军的功劳了。

戚宁不说话，嘴角含笑，眼里勾出一缕淡淡的讽刺，静静听着他的吹捧，俯瞰着下面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