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一西,徐碧城坐在卡车里,想两人终生不能再见,哇哇地大哭起来,仅有的几个女同学为她的情绪感染,也是流下来泪。其余学生自诩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到这等伤心处,也一个个眼含热泪,言语呜咽。
陈深望见了她和他们,不说话,只是挥挥手,那么轻松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个场景对于徐碧城来说,至今记忆犹新,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在父母兄姊娇宠下长大,没吃过什么苦,想要而不得的,也唯有陈深这么一个。
因而念念不忘,回到重庆,应付各种事务的同时,也是央求父母兄姊、各家亲戚,想尽各种办法去打听陈深的消息,不管他在这里,她要到他身边去。
谁想一过就是这许多年,家里人死的死,伤的伤,远不如之前风光,生计也艰难起来,她也无暇想这许多。
峰回路转,戴老板的人上门来,先晓以之情,言陈深在上海,已是误入歧途,若不及时回头,早晚有一日死在军统的枪下,又动之以理,叙说为党国为民族危亡而要深入到敌后去,要到隐秘战线上去,要为救国奉献出她的力量来。
她是李默群的外甥女,没人比她发挥更特殊的作用!
徐碧城既是热血青年,又是怀春少女,现在可以一疏不能报国的抱憾,也能见到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她如何能不乐意?
不及深思熟虑,不及与家人交代,她就这么孤勇地闯进上海,一路惊险,还好有唐山海在,她汉奸亲戚的身份也派上了大用场。
车抵家门,徐碧城脸上还带着微笑,唐山海提心吊胆,先小心验证门锁,检查里外痕迹,见一切如常,这才坐在沙发上舒了口气。
催促徐碧城睡了,他也换上睡衣,却是无论如何没有困意。
夜色寂静,无法安眠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小洋楼里,戚宁穿着贴身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只是不滴水,她一边拿一个新的干毛巾擦着,一边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手枪放在桌上。
方才隔壁回来有动静,她耳朵灵听见,立刻将枪抢在手里,后来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戚宁倒了一杯热茶水,捧在手里,喝两口水放下,盯着邻居方向的墙壁,想明白当初的疑惑。
起初来时,她心里纳闷两人为什么不潜伏在李默群身边,毕竟对方是76号的首脑,掌握着最多的秘密,与日本人来往也极其密切,探听消息也更为便利,但看徐碧城近日来的表现,也明白了,这么一只小白兔面对奸恶狡猾的李默群,短时间内还能保持镇定自若,长时间了不免慌乱露底。
纵是唐山海能力挽狂澜,也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给她善后。
且在李默群眼皮子底下,一旦让他察觉到,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可不管什么外甥女、外甥女婿的,为了自己在日本人面前的地位,神不知鬼不觉命人暗杀了他们,也可保住自己的面子。
而在毕忠良身边,一是安插了自己人,以免二号人物的势力坐太大,影响他的权力地位,而对唐山海他们来说,有破绽被发现,李默群也五分相信是真,五分疑心是诬陷他的人,好剪除他的羽翼。
毕竟现在76号内部也少不了争权夺利,而除掉对方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叛徒了,这样对唐山海而言,也是一种反向保护。
将76号诸位之间的关系断了个清楚,戚宁把头发擦干散开,又拿梳子梳通了,才走到书桌前,把钢笔吸满墨水,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一一对照,在纸上写下明天向重庆方发送的电报。
写完之后,把书放在书架上,把电报默记下来,又背了几遍,确保记熟了,才将纸燃为灰烬,冲进下水道,烟灰缸也洗净擦干。
戚宁的记忆很好,一时正事有了结尾,又想起当年跟唐山海在一起的时光,不免感慨不已。
唐山海是名门望族出身,又是高材生,样貌又生得好,单站在那儿就吸引无数人的目光,他偏偏是个冷静自持的性子,就更吸引人了。
戚宁觉得,他有学历有能力,军事的课程学得也很好,在战场前浴血奋战会更好,在这里整天勾心斗角,也是屈才了。
自己背着汉奸的骂名躲在阴影下,戚宁她想她爱的守护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义正言辞地宣布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