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用《诗》、用琴音,诉说着自己无言的情意。而后他也感知到,这并不是错觉,他紧紧拥抱的这个女子,也怀有相同的情意。
这是他和她之间,从未挑破过的事实。
温玉仍然靠在他的肩上,霞晕双颊,如醉夕阳。她的乌发顺着肩膀滑下,在身后迤逦成一匹黑亮的绸缎。温玉多数时间不配太多装饰,簪、钗之流,也俱都以固定发髻为主,只是因她多数时间皆处在剧烈的战斗中。张良手中转着那支他从未见过梅棠簪,另外一只手轻轻从她顺滑的乌发上拂过。
他在笑,问:“这是谁送给你的?梅棠之意,并不简单。”
温玉抬头,双唇嫣红,另有一层润泽的光芒。她似笑非笑,倒是暂时拉开了与张良的距离,伸手欲拿那支双股发簪,张良灵活一转,将发簪移到了左手去。
温玉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停止了动作。这支发簪,还是在小圣贤庄之时,张良赠送。犹记当时,张良倒是比现在克制多了,即便她知道张良欲求何事,她也答应了此事,张良在未曾确定之前,仍然与她保持距离。
而当时,张良也并未真正言明自己的念头。倒是在情况危急之下,他与伏念在小圣贤庄议事厅爆发的冲突,首次听到张良言明:“我心悦于她!”
所有的情意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暗潮汹涌,因而他从不曾表露。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相信这没来由的情意,因而也并不说。
若不是经历了这些——
温玉的奇遇拉回来,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无可否认,他们的确是一个人。只是时间过去,人也变了许多。
青年张良已经学会平静无波的内敛情绪,倒不像是现在这个少年,情绪比青年之时外露许多。并且,他是在吃自己的醋吗?
很明显他也知道梅棠含义,因此见她今日用这支发簪挽发,竟然将它摘了下来。
何以慰别离,梅棠分双股;
何以致情意,双股分而合。
分而复合,成双成对。
她微笑,食指竖在红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这是一个秘密。”
张良目中露出沉思之色,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的唇角也浮现一丝微笑,更让他清逸如松的面孔迷人至极。
而后,他抬头笑道:“那么,你将这支发簪赠予我吧。”
也不管温玉是否同意,他坦然自若地将发簪收到自己袖中,果然不准备再还给她。温玉一怔,蓦然回想起,这难道便是,一种注定?
青年张良曾在大秦送她梅棠之簪,而她携带此簪再回韩国,又为少年张良所得,珍而藏之,所以在大秦之时,他才能够精准地选出这根发簪,赠予她。
何况,她也有不少东西仍然留在小圣贤庄,为张良保管。譬如,那一枚锚定她存在的白色玉佩。
张良见她神色怔然,又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道:“你在思考什么?”
温玉微微蹙眉,摇摇头:“并没有什么。”
见她不欲直说,张良也不追问,他忽然道:“我来为你挽发吧。”
温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反问道:“你说什么?”
张良神色镇定,回答她:“我说,我既然拆散了你的发髻,自然要为你挽发。”
温玉:“?”
她的迷惑实在是太过于明显,反而显出与她平时不符合的气质。这么一看,她又与他在温玉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长歌少女一样,慧黠甜美,烂漫清灵。
那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不曾再出现的她了。
张良拉着她,往室内走去,温玉回头一看,张良方才为了接住她,将放置青玉流、她作画所用的卓案扫到一旁,且那支笔也躺在秋雨中,墨色被冲刷而去。
温玉道:“那里还没有收拾。”
张良头也不回,道:“不急于一时。”
张良如此说了,她倒也不好再反对,于是来到室内,温玉坐在铜镜前,张良站在她身后,拿起一把玉梳轻轻梳过她的头发。
温玉默不作声坐着,张良也只是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梳过以后,他拿起一支双股钗,开始在她发间比比画画,似乎在思考着为她重挽一个什么发髻。
温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的眼睛总是一片氤氲的墨色。自从父母俱亡以后,那片墨色就已经不再容纳江南的烟雨,而是只有冰刃倒映出的寒芒。
现在,她眼中的寒火仍然没有消失,但是已经不如从前那般锋锐剧烈。是张良,是他一直在试图救她,无论是少年的他,还是青年的他。
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他说:“我们并不是为了忘记,而是要与离去共存。”
她几乎泪如雨下。
思绪太乱,铜镜面上波动,也似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而这种温馨而家常的场面,从前她阿耶阿娘还在时,温知涯便常常为李意画眉,便是如同这般模样。李意性子比较活泼,每次温知涯为她画眉,都能逗得她咯咯大笑。两个人便依偎在铜镜前,岁月不曾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