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奔波紧绷的心神尽数放松,没有梦魇纠缠,没有燥热扰神,沉沉一觉竟直接睡到暮色低垂。
他并非自然醒,是被一阵阵温柔绵长的饭菜香气,徐徐勾醒的。
清甜的米香混着小炒的鲜香顺着窗缝飘进卧房,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沈逾睫羽轻轻颤了颤,慢悠悠睁开惺忪睡眼,脑子还有片刻的懵然,整个人直接被这股暖融融的香味香迷糊了。
他怔了两息,缓缓撑着床榻坐起身。
下一秒,空空荡荡的腹间非常应景地传出两声清晰的咕咕声响。
沈逾耳根微热,抬手轻按小腹,再不拖沓,起身整理衣袍,推门走出了卧房。
院中暮色温柔,晚风徐徐吹拂,花木轻晃,落满一地细碎光影。石桌之上早已摆好热腾腾的小菜,一壶清酒温得恰到好处,烟火气息温柔熨帖。
沐季风正安静收拾碗筷,神色淡然从容。
白谷倚在桌边,坐姿散漫随性,眉眼带着几分惯有的狡黠慵懒,抬眼瞥见沈逾出来,唇角当即勾起一抹轻佻的笑,眼底漾着几分戏谑。
他素来如此,对外疏冷,唯独闲时爱出言挑逗打趣沈逾,惯会拿捏分寸捉弄旁人。
沈逾视若未见,从容落座。
席间几人低声闲谈,消解连日奔波的疲惫。夜色渐深,酒过数巡,晚风渐凉。
白谷指尖转着酒杯,漫不经心瞥了眼身侧沉静的沐季风,又似笑非笑望向沈逾,不再遮掩,坦荡开口:
“跟你说个事,沈逾。我和季风,早就在一起了。”
沐季风抬眸,神色温和,默然默认,没有半分辩驳。
沈逾拿起桌侧备好的纸笔,寥寥数字写下一行,推到二人面前:我知道。
一路走来,二人眼底的默契与深藏的情愫,他早已看得分明,只是素来寡言,从不多问不点破。
白谷闻言挑了挑眉,顺势凑近些许,语气带着惯有的挑逗笑意:“原来你早看出来了?藏得够沉啊,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意见呢。”
沈逾懒怠接他的打趣,垂眸浅浅酌酒,并未提笔作答。
见他一副淡然寡言的模样,白谷自觉无趣,索性收回目光,尽数将心思落在杯中酒上。心底坦荡无拘,连日压抑的郁结尽数散开,他一时兴起,一杯接一杯畅饮起来。
清酒温软,后劲却绵长。不过片刻,酒意便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白谷本就酒量平平,这般毫无节制的豪饮,很快便醉意翻涌上头。往日里狡黠灵动的眼眸渐渐迷蒙,脸颊染透绯红,身子晃悠悠的,连端坐都难以稳住。
可他醉后反倒愈发黏人,全然没了平日张扬戏谑的模样,死死拽着沐季风的衣袖不肯松手,反反复复缠着人低语。
他脑袋昏沉,语气含糊,一遍又一遍纠缠:“季风……你说真的……等我们闯完所有秘境、彻底走出这片幻境……我们就回家成亲,好不好?”
沐季风起初只轻轻安抚,不欲应答这类酒后戏言,只抬手稳稳扶着他晃悠的身子,低声让他安分些、少饮些酒。
可白谷格外执拗,醉得彻底,黏在他身侧反复纠缠,一遍又一遍追问,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半分,眼底是全然依赖的执拗。
被他缠得无可奈何,看着少年醉后纯粹恳切的模样,沐季风终究卸了所有克制,轻叹一声,嗓音温柔又笃定,低头应下:
“好。都结束,便成亲。”
一字落定,算作许诺终身。
得到答复的白谷瞬间安心,眉眼弯弯,醉醺醺地靠在他肩头,彻底没了力气。
沐季风无奈摇头,转头看向静坐旁观的沈逾,轻声道:“他醉得厉害,我先带他回房安歇。”
沈逾微微颔首,抬手做了一个示意的手势。
话音落,沐季风俯身,小心翼翼将浑身发软的白谷稳稳打横抱起。怀中之人温顺依偎,全然没了平日挑逗旁人的鲜活气焰,只剩酒后的乖巧。
沐季风步履轻缓,抱着人缓步踏入厢房,木门轻落,隔绝了一室温存。
喧闹尽数散去,方才还有低语笑语流转的庭院,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晚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携着夜露的微凉,漫过整方小院。天边皓月高悬,清辉皑皑,尽数泼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照亮满院空寂。
桌案上残肴犹在,酒盏凌乱,残存着方才热闹的余温,可周遭早已无人相伴。
沈逾孤身静坐石凳之上,身形被月色拉得孤长。
他抬手拎起微凉的酒壶,自斟自饮。清酒入喉,温凉过后是绵长的涩意,顺着喉间落进心底,熨不平满腔沉绪。
身旁无人打趣,无人戏谑,无人闲谈相伴。方才白谷肆意的玩笑、二人温柔的私语、笃定的终身许诺,都成了旁人的圆满。
这一路幻境颠簸,险境丛生,人人皆有归处、皆有牵挂、皆有等候的圆满结局。
唯独他一人。
背上了莫名其妙宿命,心口还蛰伏着诡异的摄魂石,前路更是一眼望不到头,身后也无一人等候。别人盼着幻境结束、归家成亲、岁岁相守,而他连自己最终该归往何处,都全然不知。
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凉意浸骨。
沈逾抬眸,静静望着天边一轮孤月,眼底清淡无波,心底却积满无人知晓的茫然与孤寂。
他一杯接着一杯独饮,任由清酒漫染心绪,坐在空寂满溢的庭院里,伴着风声、月色、满院空凉,久久未动。
夜深露重,月色沉沉,整座小院安宁温柔,唯独他,守着一身孑然,独对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