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桌目光若有似无,邬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头隐生郁结。
重逢以来,前妻姐总用无辜眼神看向自己,那张天鹅绒般柔美的脸也蒙了层凄伤,如珍珠磨掉了光泽。
明明以前鲜媚如春秀,满是鬼点子的黑眸也光彩灵动。
自己曾最爱的眼睛,何时变得黯淡至此?
仔细想来,前妻姐看过来时,一开始是仰视,接着是跟随,再后来是缱绻,又化为依赖。
直到,那个人出现。
第三者涉足后,她就开始眼神躲闪,躲着躲着便不再与自己对视。
分手那晚,那双眼里已满是怨念。
算起来,也怪自己没本事。
因为不对劲的苗头,始于带她参观口罩厂之后。
当年散心结束回京,周秘书称母亲回李宅了,让二人搬回鲁园。
她本意不想,怎奈同居人软磨硬泡,只好打道回府。
两人照例工作日正常上班,只不过之前多是自己应酬,近来集团内高层嗅到自己和母亲气氛不对,倒是很少给她派活,反倒是晏玥经常夜归。
这段时日,玥玥总替自己难堪,她倒觉得趁机休整做其他事也挺好。
遗憾的是空闲独享,不然还能来个伴侣夜读或夜游。
国贸CBD罩上霞色,微信再度弹出小蘑菇发来今晚要酬应的消息,【大闸蟹你先吃吧,我等下回】
准备了很久的螃蟹宴,办不了了。
眼底掠过一丝空落,她停了几秒,才敲屏回复:【嗯,结束后和我说,我去接你】
小蘑菇:【再看】
结束对话后,她眉骨隆起,失落与烦闷悄然发散全身。
眸中温度渐渐冷却,严重怀疑母亲故意让晏玥加班,借此孤立自己。
经济断了,事业停了,现在要拿亲密关系开刀?
可想让她低头?门儿都没有!
她换了两轮呼吸,胡乱收拾好东西下班,开车直奔同仁堂,买了陈皮和桂圆干。
回到鲁园,一个人简单吃了点晚饭,再洗净药材放进砂锅里煮上,好给晏玥理气健脾和养血安神。
这方子还是在一年一度家庭体检时,向医生讨来的。
往年两人都是在李宅调养,今年不去了。
锅中凉水由温转沸,滋响翻滚气泡,陈皮与桂圆的混合药香弥散。
抬手揭盖,热浪冷不防扑面而来,熏得她忍不住偏过头,连打了几个喷嚏。
倒出两杯放凉,身上沾了汗味和药味,她上楼洗漱。
再回到厨房时,先饮下了自己温度适中那杯。
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
往常这个时候,玥玥早就到家了,今儿怎么还没回来?
发微信去问,等了二十分钟才收到回复,说还在洽谈。
药饮渐凉,她倒回砂锅里重新煮,心想这回在锅里温着好了。
等了又等,直到夜里十点,人还是没回来。
以前自己晚归时,玥玥也是这样苦熬吗?
她思绪翻涌,突觉从前忽略许多细节,愈发坐立难安,索性开了宅门,坐到庭院里等。
月光斜斜切过外庭,地上银白光斑粼粼。
鲁园离闹市有段距离,夜愈深愈发静谧。
突而,门外有两条灯柱扫过,跑车声音由远及近。
她兴冲冲跑出去,脚步却戛然止住。
门口停了辆保时捷918 Spyder,自己的女朋友从副驾驶下来,而主驾驶的男人正对她道晚安。
晏玥仰头看见她,若无其事地先跟驾驶座道别,再慢慢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
方斌麟也注意到她,侧头笑了笑,发动引擎离去。
两人怎会在一起?玥玥为什么会坐副驾驶?
她瞳孔骤张,立刻抓住女孩手腕拉进屋,“你怎能跟他在一起?难道忘了之前发生的事了吗?”
“应酬完遇到就一同回来了。”晏玥答得很平淡。
她手上不自觉使力,回头质问,“他家距离是反方向,怎么会一同呢?”
“那你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晏玥不耐烦地拔高音量,猛地甩开她,脚步急促地上楼。
邬嬴立在原地,错愕半秒再抬头,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上楼。
竟为一个男的凶她?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太阳穴青筋紧绷得跳了跳。
不对劲,很不对劲,问题出在哪里?
晏玥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视自己。
难不成方斌麟又下药?
一想到这儿,她慌忙追上去。
浴室传出淅沥淅沥水声,不会儿,吹风筒烘得呼呼响。
大约十分钟后,女孩抱着换下的脏衣物走了出来。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她急忙上前攥紧对方手臂,眸光自上而下来回打量。
晏玥拿着干毛巾擦头发,神态从容,“没有,斌麟哥真的只是送我回来而已。”
邬嬴缓慢松开手,目光在对方脸上游移,似是想寻出些端倪,可最终什么都没看出来。
兴许真没有发生什么,抑或真是自己疑神疑鬼。
可也不得不提防,她转瞬语气变得强硬,“你,你不能和男人走得太近!”
“什么?”女孩停下手上动作,一脸震惊,“你不和公司男同事相处吗?”
“我。”回想起对方平日里和异性都保持适当距离,她顿觉自己多嘴,却还是担心,“你小心点,毕竟他不是什么好人。”
“知道了。”
晏玥草草回应,转身走向卧室。
争吵中道而止,却自此在她心里埋了根刺。
当夜,两人还是依偎共枕。
次日醒来,再度对上那张娇容,她却突觉如雾里看花难琢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眼看晏玥端起昨晚煮药的砂锅查看,她刚想开口制止,怎料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直接连药带渣倒进了垃圾桶。
药渣残余的气味钻入鼻腔,她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
她们如常吃早餐,却全程沉默,照旧坐在红旗车后排上班,却各自望向不同风景。
两人七岁相识,十八岁相恋,如今二十一岁。
相识十余载,还是头一回冷战。
难道在气自己乱冤枉吗?
可她为人女友坐别人副驾驶就没错吗?
邬嬴心里憋着气,却不想调解,更起了疑心,还找了对方顶头上司探口风。
直到确定晏玥和那男人真的只是偶然在公共场合遇见,且两人无出格行为,才稍稍安心。
“你们感情真好,还替好闺蜜这么操心,要我说呀,你该让她抓紧点,别跟人家说话和唱山唱似的远远高喊,方少爷条件也不错。”
明白话里的暗示,她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碍于还得找人办事,只能让对方多上点心,看能不能让晏玥少去些应酬场合。
“您放心,董事长早就特意交代过,让我们整个部门都少喝酒,也绝不会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只是和其他部门一起见客户难免有些应酬,之前董事长也提过,要多给晏玥学习机会。”
母亲的话在集团中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她无奈地缩了缩眉头。
冷战持续了一周,她没等到晏玥的休战,却先收到父亲的联系。
下楼走到停车场角落,上了一辆国产车。
邬世忠打开后座照灯,认真端详女儿的面容,“和妈妈吵架了?”
“别明知故问。”
“爸爸也是后来才知道张局那家人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他爷爷和你爷爷是棋友,经常聊到小辈,恰好你们同龄且准备留学,你爷爷才找我让你妈带你过去。”邬世忠无奈地叹息,慢声细语解释。
邬嬴听着父亲难得的长谈,躁动几日的心沉静下来。
她气晏玥和男人有来往,可转念一想,对方是不是已知晓自己相亲的事,也在怪自己迟迟未坦白?
匆匆离家出走后,自己还从未对那夜发生的事情有任何解释。
而玥玥向来善良,许是怕她伤心,也从没过问自己与母亲为何争吵。
视线失焦了会儿,她突然间想通了许多,转头看向父亲,“以后别给我整这些花花肠子,妈妈怎样了?”
“没什么,就是被你气得头疼,这件事主要的错还是爸爸,下班后你回趟李宅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搁这儿互相心疼呢!
爸妈虽早已离婚,却仍相爱。
想到他们,再联想自己。
她推开车门,“有空就去。”
下了车,她转身约晏玥吃午餐,心想今晚定要好好把话说开。
公司食堂菜式丰富且免费,一到饭点便闹哄哄,唯独自己这桌沉闷至极。
冷战前,女孩总会在餐桌上叽叽喳喳聊各种话题,遇到味道特别好的菜还会夹给自己分享。
但自从那夜之后,她就变得很敷衍。
虽然两人还会一起吃饭,却像是陌生同事无意间凑桌。
俗话说,伴侣间最先厌倦的,是彼此不再新鲜的身体。
两人好了三年,对方是不是已经乏了。
这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过对方是不是性冷淡,竟然不再亲她、抱她、想要她。
没闹翻前,她们分明曾对彼此有着极致的探索欲。
邬嬴握筷子的指骨紧了紧,刚想开口,就听到对方今晚的安排。
“我们组长安排我今晚去应酬,可能会晚点回去。周秘书早上跟我说李姨病了,你下班要是有空,就先去看看吧。”
对面神色平淡,说话时再也对视。
看了几秒,她才无力地应好,傍晚便回了李宅。
金乌西沉,满天橘辉。
孙姨欣喜迎上来,“嬴嬴回来啦,我去盛碗竹荪汤给你喝,别太早走。”
“行,我妈呢?”
“哎呦,太太今天头疼叫了医生过来,现还在床上躺着呢。”
邬嬴蹙了蹙眉,换鞋后上了二楼。
走进主卧,便看到母亲半躺在床上听周秘书汇报。
两人见到她,脸上都明显一惊。
当晚,母女俩久违地共进晚餐。
虽关系未缓和,临走前,妈妈还是让人备了两盏炖汤让她带回去。
一盏降火给她,一盏滋补给晏玥。
回到鲁园,又在门口撞见了那辆保时捷918 Spyder。
自己的女朋友依旧坐在副驾,正和驾驶座上的人有说有笑。
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冲破防线,她几步冲上前。
恰在此时,女孩回眸看见了她,便解开安全带下车:“这次又麻烦您了,斌麟哥再见。”
邬嬴伸手抓住晏玥,对方却反身将她挡在后面。
方斌麟还和上次一样,朝她点了点头,随即驾车离去。
夏夜深蓝,保时捷鲜红的尾灯在空中划出两道流光,车尾灯光晕染红她们侧脸。
她死死梗着脖子,压抑的声线微微发颤:“你怎么又坐他的车?别告诉我又是该死的偶遇。”
“就是偶遇,还是上次那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