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玥半低头,维持最后得体,“不劳您费心,我住酒店。”
“好,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让周秘书和你对接。”
晏玥气若游丝应了声,转身离开雅座,脚步缓慢,沉重。
心脏开始一阵一阵抽痛,四肢也隐隐约约发软。
她嘴巴颤了颤,抿直唇线。
逆着人流穿梭而去,身后戏台锣鼓喧天。
台上京韵婉转,观众看得入神,不时高声叫好。
“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
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
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
角儿唱的是《锁麟囊》,遥想当年,还是邬嬴娓娓道来当中的故事。
温热悄然溢出眼眶,她捂住颤抖的嘴唇挤出人潮。
两天后,周秘书在交接工作时,无意间透露邬嬴住院了。
她顿时慌了神,急遽放下一切,悄悄赶往积水潭医院。
循着地址,她来到病房门前,指尖触到门把又倏地缩回,最终只敢透过门上的小窗,悄悄往里巴望。
邬嬴正躺在床上,怔怔地望向天花板。
明明醒着,却一动不动,白被下瘦削的身躯单薄如纸。
怎么变成这样了?
心酸猝然涌上来,晏玥不禁流下两行热泪。
不过短短时日,嬴嬴竟褪尽光华。
都怪她,都怪她。
她巴不得冲进去照顾,恨不得跑上去道歉。
可是不行,事到如今,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
忽而,旁侧响起李阿姨的诘问。
她惊得后退几步,躲到墙角,“我,我担心嬴嬴。”
“犯不着你担心。”
李复妍扫了她一眼,递过去自己的手帕,“这里人多眼杂,赶紧把脸擦干净!”
“是。”
她很清楚,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迅速收拾好情绪。
直到确认口齿清晰了,才缓声询问:“阿姨,嬴嬴怎样了?”
“她没什么大碍。”
李复妍目光转向病房,“你不要再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交接,赶紧离开北京。”
“哦,对了!离开前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手机也换掉,先回家看看宁娴,再去美国,听明白了吗?”
原来,李阿姨早已安排好所有。
这盘棋,她再无回旋余地。
“嗯,我知道了。”她怔怔听完吩咐,眼神空茫。
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离京当日,周秘书送她到机场,却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安排,竟在候机区遇见了方斌麟。
临了,男人也终于发现自己入局,冷声质问:“你一直在利用我,对吧?”
“这是你欠我的。”
她心如死水,什么也无所谓了,迎上对方错愕的目光,弯了弯嘴唇笑得灿然,“两年前那杯果汁,改变了我的人生。”
方斌麟惊讶一秒,急忙辩解,“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杯果汁有料,但,但我确实也逃脱不了责任,那晚你......”
“够了,到此为止!”晏玥冷冷截断。
自己与邬嬴的过往,就此封闭,不容世人染指。
她轻轻鞠了一躬,算是最后告别,随后转身走向廊桥。
“玥玥!”
晏玥脚步一滞,手指悄然收紧。
不愿回应,但嬴嬴尚在京中。
她只得转身,眼中掠过冷冽。
“以后你还回来吗?”男人伫立原地。
她眨了下眼,往出入口方向望去。
那儿再也不会有人等自己出差归家了。
“不知。”
离开祖国前夕,银行账户收到一笔巨额汇款。
她实在按捺不住,再次打听起嬴嬴的身体状况。
李阿姨草草敷衍已经好了。
自此,她彻底断了与四九城的各种联系。
新旧交叠,往事如梦似真。
当年自认的最佳选择,如今看来,卤莽的一刀切如青萍之风,激起的波澜早已超脱预想与控制。【注】
“还愣着干吗?想老同学吗?”
邻人的催促冷不丁闯入耳畔。
她神思回敛,摇摇头又点了点,“想到过去一些事,但不是老同学。”
不想和病患计较,邬嬴扭头往停车场走。
晏玥快步紧随其后,“我买了柠檬茶,你喝不喝?”
约定的时间已过几小时,两人才一同现身茶楼。
应由己看到她们时怔了一瞬,继而浮起意味深长的神色,侧头看向晏玥,“晏律果然悟性十足。”
晏玥听懂弦外之音,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感谢应董给的机会。”她强装镇定,尽量做好表情管理。
邬嬴见两人一唱一和商业互吹,简直没眼看,索性绕过,朝方才换衣服的房间走去。
庭外剩下两人,应由己提议去主厅。
两人漫步在回廊上,晏玥听见应小姐问询感情进展,轻声回应:“有。嬴嬴关心我怎么用这个包,还带我去医院。”
“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应由己放慢步伐,上下打量身旁。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失言,顶着滚烫的脸颊赶紧补了句,“没,小事。”
应由己见人不方便说,也就没追问,“其实今天她是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晏玥好奇地问。
“帮我支开跟踪的人。”
她闻声双眼骤然睁大,脚步戛然而止。
还没转换下一口呼吸,浓烈的不安与怒气已然涌上心间。
“这事很危险!应小姐,请您以后有类似的事不要再找嬴嬴好吗?需要帮忙,找我也可以!”
她深知她们两人自小的姐妹情谊,但感情再深,也不能拿嬴嬴的安危当儿戏!
应由己跟着站定脚步,目光一瞬不瞬注视倔强的面孔。
凉风来回游走,吹得两岸绿树沙沙,吹得旁侧碧波涟涟,却吹不散对峙间凝滞的沉默。
“你们到底在干吗?”
“什么事找你也可以?”
两人齐齐望去,不知何时,邬嬴站在回廊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