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競技有一項不成文的傳統藝能，叫做垃圾話。在比賽開始前的等待階段，或者在遊戲裡的公共聊天頻道，雙方選手往往會進行一些友好的、或者不那麼友好的語言交流。通常情況下，這是一種心理戰術。用來激怒對手，打亂對手的心態，或者單純就是為了裝個杯。

以前我當隊長的時候，也是個垃圾話高手。我的名言包括但不限於「你們是來爭亞軍的嗎」、「還是回家養豬吧」、「對面的鍵盤上是不是撒了米」。雖然聽起來很欠揍，但那時候大家都是人。有血有肉的人。罵回去也就完事了，賽後還能一起吃個火鍋。

但是，跟 Nexus這群 AI怪物打訓練賽，感覺完全不一樣。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對著 Siri罵街，結果 Siri不僅不生氣，還用一種冷冰冰的、充滿了優越感的數據語氣，給你分析你罵人的語法錯誤。

下午三點。自定義房間。雙方十人就位。這是一場至關重要的訓練賽。因為高寒說，Nexus好像更新了底層算法，現在他們的預判能力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夏雪戴著耳機，神情嚴肅。她今天換上了那套我看著很順眼的黑金鍵帽，手指輕輕搭在鍵盤上，正在做最後的熱身。昨天的「換皮膚」讓她心情不錯，原本以為今天能有個好的開局。

然而，就在遊戲倒計時還剩十秒的時候。屏幕左下角的公共聊天頻道，突然跳出了一行字。

Nexus_System：根據昨日數據模型分析，Snow選手在上一場對局中的極限反應操作，屬於極低概率的隨機事件。 Nexus_System：通俗地說，那叫運氣。 Nexus_System：建議不要過度依賴這種變量。真正的強者，是不需要運氣的。

我看著這三行字，感覺我的鋁合金外殼都要氣炸了。這算什麼？科學的嘲諷？數據流的降維打擊？

他們不是在罵你菜，他們是在否定你的努力。他們用一種高高在上的上帝視角告訴你：你那波天秀操作，不是因為你強，只是因為你運氣好，是你撞大運了。這對於一個職業選手來說，比直接罵「垃圾」還要誅心。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野狼在那邊罵了一句髒話：這幫機器人什麼意思？看不起人？高寒也皺起了眉頭，推了推眼鏡，顯然對這種心理戰術很不爽。

最難受的是夏雪。我能感覺到，搭在我身上的手，僵硬了。她原本正在有節奏地敲擊 QWER鍵保持手感，現在卻停了下來。指尖微微發白，死死地扣住了鍵帽的邊緣。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她一直活在「我是不是不如艾蘇」、「我是不是天賦不夠」的陰影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自信，被這幾句冷冰冰的「數據分析」戳了個對穿。

運氣嗎......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真的是運氣嗎？

別聽他們放屁！我在心裡咆哮。那哪裡是運氣？那是老子用微電流電你的......啊不對，那是你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潛能！這幫只會算算術的呆子懂個球！人類的潛能要是能算出來，那還叫什麼奇蹟？

對面的垃圾話還在繼續。 Nexus_System：你的走位習慣已被收錄。 Nexus_System：你的眼位習慣已被破解。 Nexus_System：這場比賽，勝率預測：Nexus 91%，Snow Team 9%。

殺人誅心。太狠了。未戰先怯。夏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眼神有些渙散，顯然是被這些數據搞亂了心態。她開始懷疑自己，開始回想之前的操作是不是真的只是僥倖。

這樣下去不行。這還沒打呢，氣勢就輸了一半。這要是進了遊戲，不得被對面按在地上摩擦？

我必須做點什麼。作為她的外設，作為她的精神支柱，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幾行代碼破防。

可是我能做什麼？打字罵回去？不行，上次高寒的 U盤事件剛過去，現在要是再亂碼或者自動打字，高寒絕對會第一時間把我拔了送去銷毀。閃紅綠燈？這時候閃燈有什麼用？安慰她別信？力度太弱了。

我需要一種更直接、更暴躁、更符合我 Shadow風格，但又不會暴露「鍵盤成精」事實的方式。

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右上角。那塊 2英寸的 OLED屏幕。此刻，上面正顯示著那個傻乎乎的像素版我，在舉著獎盃揮手。

夏雪現在正盯著屏幕發呆，餘光正好能看到這裡。有了。像素畫。這玩意兒是可以自定義動畫的。雖然我不能直接控制奧創中心去畫圖（那樣鼠標會動，會被發現），但我可以直接控制 OLED的顯示緩存。這屬於底層硬件操作，不會觸發電腦端的任何異常。

嘿嘿。 Nexus是吧？數據分析是吧？高雅的嘲諷是吧？老子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來自碳基生物的、最原始、最純粹的「問候」。

我調用了 MCU的權限，清空了當前的顯示緩存。那個舉獎盃的小人消失了。屏幕變成了全黑。

夏雪似乎察覺到了右上角的變化。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以為是我沒電了，或者屏幕壞了。

就在她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間。我開始了我的創作。不需要複雜的線條，不需要精美的陰影。只需要最簡單的幾何圖形。

第一步，畫一個方形的底座（手掌）。第二步，在左右兩邊各畫兩個小矩形（蜷縮的四指）。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在中間，畫一根長長的、粗壯的、直衝雲霄的柱狀物（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