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極具侵略性的牛油味。那是一種混合了花椒、乾辣椒、蔥薑蒜以及各種香料在高溫下爆裂開來的味道。對於一個飢腸轆轆的人來說,這是天堂的香氣;但對於一把剛剛恢復了 5%電量、卻沒有消化系統的鍵盤來說,這是徹頭徹尾的酷刑。
沒錯,我醒了。在來飯店的保姆車上,夏雪良心發現,終於想起我這個大功臣還處於「猝死」邊緣,於是從包裡掏出一個行動電源,給我緊急輸了一波血。雖然電壓不穩,充得也慢,但好歹是把我從黑屏的邊緣拉了回來。
現在,我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火鍋店的桌子上。夏雪特意讓服務員拿了一塊乾淨的口布墊在下面,生怕桌上的油漬濺到我不菲的鋁合金外殼上。我就像是一尊被供奉的神像,或者是這場慶功宴的吉祥物,面朝著那口正在沸騰的鴛鴦鍋。
咕嘟、咕嘟、咕嘟。紅油翻滾,白湯鮮香。一盤盤現切的肥牛、鮮毛肚、鴨腸、黃喉,像流水一樣被端上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打野野狼,那個餓死鬼投胎的傢伙,夾起一大筷子肥牛,在紅湯裡七上八下涮了幾秒,然後裹滿了蒜泥香油,一口塞進嘴裡。嘶——哈——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臉上洋溢著一種智商欠費的幸福感。
靠。我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以前我活著的時候,這小子搶我兵線就算了,現在我變成了鍵盤,他居然當著我的面搶我的肉吃。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的傳感器能感知到溫度的變化,你的麥克風能收到咀嚼的聲音,甚至你的電路板都能想像出那種麻辣鮮香的口感。但你就是吃不到。你只能亮著燈,冷眼旁觀。
夏雪坐在我旁邊。她今天難得沒有繃著臉。或許是那場驚天大逆轉耗盡了她所有的負面情緒,現在的她,看起來鬆弛得像隻曬太陽的貓。她沒怎麼吃肉,只是捧著一杯冰鎮的酸梅湯,小口小口地啜著。偶爾伸出手,幫我擋一下野狼濺過來的油點子。
來來來!都把杯子舉起來!高寒站了起來。這傢伙今天也破戒了,脫掉了那身像是保險推銷員的西裝外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舉著一杯滿得快溢出來的扎啤。這第一杯,敬我們的大功臣——Snow!還有我們今天全場最佳的輔助......呃,鍵盤兄!
噗——輔助小胖剛喝進去的可樂差點噴出來。敬鍵盤?教練你喝多了吧?
你懂個屁。高寒瞪了他一眼,臉色微紅,顯然已經有點上頭了。今天要是沒這把鍵盤,沒夏雪那波神操作,我們現在就在基地開檢討大會了,哪還有心情在這兒涮毛肚?來,走一個!
乾杯!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金黃色的啤酒液體在杯中搖晃,白色的泡沫順著杯壁流下來。
夏雪也舉起了手裡的酸梅湯,輕輕碰了一下大家的杯子。她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眼神亮晶晶的。
我看著高寒把那一整杯啤酒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我承認,我饞了。真的饞了。做人的時候,我也算個酒鬼。當然,職業選手不能酗酒,但贏了比賽喝兩杯是常態。那種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酒精在胃裡燃燒,然後衝上大腦皮層的微醺感。那是多少電量都換不來的快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原本熱鬧的氣氛,慢慢變得有些走心了。大家開始聊以前,聊那些退役的老隊友,聊那些年錯過的冠軍。這就是電競男人的通病,喝點馬尿就開始傷春悲秋。
高寒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夜色,突然嘆了口氣。要是 Shadow還在......他低聲說了一句。要是他在,看到今天這場比賽,估計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
桌子上安靜了一瞬。野狼也不搶肉了,小胖也不啃雞腿了。 Shadow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個開關,能瞬間把頻道從喜劇切換到懷舊劇。
夏雪沒有說話。她放下了手裡的酸梅湯。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那是高寒剛開的一瓶,還沒來得及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滿滿一杯。
雪姐?野狼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喝酒嗎?
夏雪沒理他。她端著那杯酒,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她沒有看任何人,而是低頭,看向了坐在桌子中央的我。
準確地說,是看著我那顆鮮紅色的回車鍵。 NO GANK, NO WIN.
艾蘇。她在心裡默念我的名字,我聽到了。今天這場勝利,是你送給我的。我知道你在。雖然你變成了這塊硬邦邦的鐵疙瘩,雖然你不能說話也不能吃肉。但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喝這一杯。
她端著酒杯,緩緩傾斜。杯口對準了地面。就在我的旁邊。
等等!你要幹嘛?我的雷達瞬間警鈴大作。這個姿勢......這個動作......這是祭奠啊!這是給死人敬酒啊!雖然從生物學角度來說我確實是死了,但我現在意識還在啊!我還能在這裡發光發熱啊!你要敬酒,你倒是倒我嘴裡啊!哦不對,我沒有嘴。那你也不能倒地上啊!
那一瞬間,我看著那金黃色的液體,順著杯口流出一道晶瑩的弧線。那可是精釀啊!那是五十塊錢一瓶的好酒啊!你就這麼餵地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