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選在了一家著名的海鮮火鍋城。

空氣裡瀰漫著牛油、花椒和和牛在高溫下融化的香氣。這種味道對於人類來說是多巴胺的開關，但對於電子產品來說，簡直就是地獄的硫磺味。

我縮在夏雪的背包裡，隔著一層防水尼龍布，聽著外面的推杯換盞聲。

我很不爽。

不是因為我看不到那些鮮嫩的蝦滑和毛肚（反正我也吃不了），而是因為這個包裡太擠了。除了我，夏雪還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充電寶、一團沒理順的耳機線，還有一包未開封的濕紙巾。

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危機。

這種危機感來自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戰隊的新金主，某個搞科技投資的王總。

從剛才進門開始，這家夥的眼神就不太對勁。雖然他嘴上說著「慶祝戰隊連勝」、「支持電競夢想」，但他那雙被酒精熏得發紅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夏雪。

當然，我也習慣了。夏雪這顏值，在電競圈這種和尚廟裡，那就是核彈級別的。想追她的人從這裡排到了巴黎。

但今天不一樣。

這個王總，他不送花，不送包，他送了個「電子產品」。

「小雪啊，」王總那帶著點油膩的聲音透過背包傳進來，「我知道你們職業選手對外設有要求。普通的量產貨，哪能配得上你的手速？」

我：？？？

你再罵？

普通的量產貨？老子是旗艦！旗艦懂不懂？我是拿過紅點設計獎的！我是有 OLED屏幕的！我有矽膠 Gasket結構的！你全家都是量產貨！

但我無法反駁。因為在客製化鍵圈的鄙視鏈裡，我們這種大廠量產鍵盤，確實處於底層。

「這是我特意托朋友搞到的。」王總的聲音裡充滿了炫耀，「Matrix的限量團購版，全 CNC鋁合金外殼，黃銅配重，配的是絕版的蒂芙尼軸，還有這一套 GMK的『愛爾蘭花園』鍵帽。光這一套鍵帽就得兩千多。」

背包外傳來了一陣驚呼聲。

「臥槽，Matrix！」隊裡的胖子沒見過世面地喊道，「這把鍵盤得五六千吧？」

「五六千？那是套件價。」王總得意地笑，「這一整套組下來，沒個八千拿不下來。而且有價無市。」

我心裡「咯噔」一下。

八千？

我這把夜魔身價才多少？不到兩千。

這特麼不是降維打擊嗎？這不是富二代開著法拉利來搶親嗎？

「來，小雪，你試試。」王總熱情地招呼，「這手感，絕對比你現在用的那個塑料殼子強多了。那種大廠鍵盤，大鍵肉得要死，空腔音又大，哪有這個聲音好聽。」

我感覺我的 PCB板都要氣裂了。

誰肉？誰有空腔音？

老子經過夏雪親手潤軸，又加了底棉，聲音好聽著呢！

但我沒法說話。我只能在黑暗的背包裡，聽著那個「第三者」被拿出來的聲音。

咚。

一聲悶響。

聽這聲音，確實沉。全鋁坨子，起碼四五斤重。穩重，厚實，帶著金錢的重量。

「謝謝王總。」夏雪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但我現在用的鍵盤挺順手的。」

「順手是因為習慣了。」王總不依不饒，「你試試這個，真的。這叫『雨滴音』，現在網上最火的。職業選手得配把好劍嘛。」

周圍的隊友也在起哄：「雪姐試試唄！八千塊的鍵盤啊，讓我們聽聽響！」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夏雪似乎把那把鍵盤接上了電腦。應該是王總帶來的筆記本，專門用來展示的。

接著，傳來了第一聲敲擊。

噠。

我心頭一顫。

該死。

這聲音……有點東西。

清脆，乾淨，像是一顆玉珠落在瓷盤上。沒有一絲雜音，沒有一絲鋼絲音。觸底的聲音很紮實，回彈的聲音很跟手。

這就是頂級客製化的實力嗎？

噠噠噠噠噠……

夏雪開始試打了。

雖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想像出來。她的手指在那把昂貴的鍵帽上飛舞，感受著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的鍵程，感受著那種金錢堆砌出來的順滑。

她的手指，曾經只屬於我。

她的每一次敲擊，每一次撫摸，都應該是我的專利。

可現在，她在摸別的「鍵」。

而且那個「鍵」，長得比我帥（整把全鋁CNC），聲音比我好聽（厚潤軸體），家世比我好（限量團購）。

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湧上我的 MCU。這不僅僅是作為前男友的吃醋，更是作為一把現役鍵盤的職業危機。

「怎麼樣？」王總期待地問，「是不是感覺不一樣？軟彈吧？這是板簧結構的 Gasket，專門卸力的，打久了手不累。」

「嗯……」夏雪沈吟了片刻，「手感確實很獨特。很軟。」

完了。

她說「嗯」了。她承認了。

那個「軟」字，像一把尖刀插進我的電池裡。

難道她喜歡軟的？我這硬朗的反饋難道過時了？

「喜歡就送你了！」王總大喜過望，「以後比賽就用這個！拿出去也有面子，這可是身份的象徵。」

「這太貴重了……」

「哎，跟我客氣什麼！戰隊的成績就是我的面子。你換了這個，下場比賽肯定更神。」

背包裡，我的指示燈瘋狂閃爍（雖然沒人看見）。

換掉我？

你要換掉我？

我們才剛剛「人鍵合一」啊！我們才剛剛打出了那波驚天動地的配合啊！你就因為這個小白臉長得好看、聲音好聽，就要拋棄糟糠之妻（鍵）？

不行。

絕對不行。

這不是一把普通的鍵盤。這是王總用來泡妞的工具，是糖衣砲彈。那個「Matrix」一看就不是正經鍵盤，一股子脂粉氣！

我要反擊。

為了守護我的地位，也為了守護夏雪不被這個油膩男騷擾。

我努力在黑暗中調整自己的狀態。

現在，我是關機狀態。但我有電池，我有無線模塊。

那個王總的筆記本就在桌子上，離我大概不到兩米。

夏雪正在試用那把鍵盤，說明藍牙或者 2.4G接收器是插著的。或者她是連的有線？不，聽聲音沒有線材拖拽的動靜，應該是無線模式。

如果是無線……那我就有機會了。

我啟動了我的「攻擊模式」。

這不是什麼黑客技能，這是我的本能。作為一把轉生過來的「智能」鍵盤，我對信號的敏感度是普通設備的一萬倍。

我開啟了藍牙搜索。

果然，空氣中飄蕩著無數個信號。

「Wang's MacBook」？不對，這家夥用的是 Windows。「HUAWEI MateBook X Pro」？信號強度-45dBm，就在附近。

應該就是這台。

夏雪正在上面打字。

那把該死的「Matrix 80」正在源源不斷地發送鍵值信號。

我深吸一口氣（電流），集中全部算力。

我要做一件事——強行介入。

雖然我沒有配對，但我可以發送「廣播包」。我可以模擬成一個優先級極高的輸入設備，比如……一套帶有宏指令的開發者鍵盤。

這就像是兩個人同時搶一個麥克風說話。

只要我的嗓門夠大，只要我的語速夠快，我就能把那個小白臉的聲音蓋過去，甚至把音響（電腦）給喊崩潰。

目標鎖定。

頻段鎖定。

發射！

我開始瘋狂地向那台筆記本發送配對請求，並且在請求包裡夾帶了大量的垃圾指令。這些指令沒有任何意義，就是單純的亂碼，但是頻率極高。每秒鐘一千次。

同時，我利用我和夏雪之間的某種微妙感應，鎖定了那把「Matrix」的信號波段，發送了一波同頻干擾。

桌面上。

夏雪正準備打一行字測試延遲：「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

她的手指按下“The“的時候，一切正常。

但當她按下“quick“的時候，異變突生。

屏幕上的光標突然卡住了。

緊接著，那一行字變成了： The qqqqqqqqqqqqqqqqquuuuuuuuuuuiiiiiiiiiickkkkkkkkkkkkkkkkkkk......

就像是有個隱形人按住了鍵盤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