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宿舍裡的燈光調到了最暗的暖黃色模式,那種適合助眠,也適合讓人胡思亂想的亮度。
夏雪坐在梳妝台前,其實也就是一張堆滿了外設盒子和各種數據線的書桌,只不過在角落裡勉強騰出了一塊放鏡子的地方。她手裡拿著一片卸妝棉,正對著鏡子,進行一項名為「還原出廠設置」的浩大工程。
今天為了那個該死的商業活動,為了配合那條羞恥的短裙,化妝師在她臉上起碼抹了三斤粉。那個叫做「全套精緻妝容」的東西,像是一層厚厚的膩子,糊住了她的毛孔,也糊住了她原本的樣子。在聚光燈下,這層膩子讓她看起來像個完美無瑕的瓷娃娃,像個從二次元走出來的精靈。但在這深夜的宿舍裡,當這層假象開始斑駁、脫落的時候,感覺就像是一張正在融化的蠟像臉。
我——艾蘇,此刻正被擺在桌子的正中央,連著筆記本電腦,充當著她卸妝時的背景板。我的指示燈已經充滿了電,亮著穩定的綠光。但我不敢閃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因為我感覺到了,今晚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卸妝水的味道,有點刺鼻,有點像劣質的酒精。夏雪的動作很重,甚至帶著點自虐的意味。她用力地擦拭著眼皮,把那條畫得飛起、顯得眼神凌厲的眼線擦掉。隨著化妝棉一張張變黑、變髒,被扔進垃圾桶。鏡子裡那個光鮮亮麗的「Snow」,正在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嘴唇乾澀、眼下掛著兩坨明顯烏青的……普通女孩。
終於,最後一點殘妝也被洗面奶泡沫帶走了。夏雪用毛巾擦乾了臉上的水珠。她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沒有了粉底的遮蓋,那些因為長期熬夜訓練而冒出來的閉口粉刺,在側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沒有了高光的修飾,她的鼻樑似乎沒那麼挺了,臉型也顯得有點扁平。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在賽場上,這雙眼睛銳利如刀,殺氣騰騰。但在現在,卸掉了眼妝,摘掉了隱形眼鏡,換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後。這雙眼睛顯得有些呆滯,有些無神,甚至帶著一絲……土氣。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響起。聽得我心裡發緊。
夏雪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在一顆剛剛冒頭的痘痘上停頓了一下。她皺起了眉頭。那是一種對自己極度不滿、甚至有些厭惡的表情。
我躺在桌子上,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五味雜陳。說實話,在我們直男眼裡,化妝這回事,跟遊戲裡的皮膚差不多。好看是好看,但那都是貼圖,是光影渲染出來的假象。真正的高手,看的是骨相,看的是核心代碼。
但在夏雪看來,顯然不是這樣。今天那個積臣送的花,還有網上那些舖天蓋地的「神仙顏值」的彩虹屁,把她捧得太高了。捧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就越疼。當她回到現實,看到鏡子裡這個普普通通、甚至有點憔悴的自己時,那種落差感,足以擊碎一個女孩的自信心。
「艾蘇。」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對著鏡子,也像是對著我。「我是不是……其實挺醜的?」
我愣了一下。醜?這丫頭在說什麼胡話?你的視網膜是不是被閃光燈閃壞了?你要是醜,那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得去整容了!
夏雪並沒有期待我的回答(畢竟她覺得我不會說話)。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苦澀。「今天那個化妝師,一邊給我化妝一邊嘆氣。她說我皮膚太乾了,卡粉。說我黑眼圈太重了,遮瑕膏都蓋不住。」「還有網上那些評論……」她拿出手機,滑了兩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更加慘白。「有人放出了現場的生圖。沒修過的。」「他們說 Snow脫離了濾鏡就是個路人甲。說我皮膚差,說我眼睛無神,像個死魚眼。」
「還有那個積臣……」提到這個名字,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喜歡的,應該也是那個在聚光燈下、化著精緻妝容的 Snow吧?如果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穿著睡衣,頭髮像雞窩,臉上還有痘……」她苦笑了一聲,把手機扣在桌子上。「估計他會嚇得連夜把那束花要回去。」
我聽著她的碎碎念,感覺我的鋁合金外殼都要被氣炸了。放屁!全他在放屁!化妝師懂個屁!她只知道塗脂抹粉,她知道你這黑眼圈是怎麼來的嗎?那是無數個日夜研究戰術、覆盤錄像熬出來的勳章!網上那些鍵盤俠懂個屁!他們只會對著精修圖發情,他們見過你全神貫注操作時那種發光的樣子嗎?至於那個積臣……他要是敢嫌棄你,老子就把他的頭按進顯示器裡!
但是,我很清楚。現在的夏雪,聽不進這些道理。她陷入了一種名為「容貌焦慮」的怪圈。這是一種比連跪十把還要可怕的精神內耗。她覺得自己是個騙子。用化妝品和濾鏡欺騙了大眾,也欺騙了自己。一旦卸了妝,她就變回了那個自卑的、躲在角落裡的網癮少女。
不行。我不能讓她這麼想。作為她的外設,她的戰友,她的……咳咳,靈魂伴侶。我有責任糾正她這種錯誤的認知。我要告訴她,什麼才是真實的美。哪怕我的審美標準是直男式的,是硬核的,是不加濾鏡的。
我調動了我的核心處理器。奧創中心後台啟動。 OLED屏幕控制權獲取。
夏雪還在對著鏡子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突然,她的餘光瞥見了一絲亮光。來自我的右上角。
她低下頭。只見那塊原本黑屏的小屏幕,此刻亮了起來。沒有花裡胡哨的動畫,沒有那些搞怪的表情包。只有兩個大大的、由白色像素點組成的英文字母。
NO.
字體很粗,很硬,佔滿了整個屏幕。就像是一聲斬釘截鐵的否定。不。不是。你不醜。
夏雪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簡單的單詞,眨了眨眼睛。「你……」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屏幕。「你在回答我嗎?」
我沒有回應,而是迅速切換了畫面。光說不練假把式。光說個 NO太單薄了。我需要更有說服力的東西。既然那個積臣送了你一束幾千塊的玫瑰花,讓你覺得只有那種精緻的東西才配得上「美」。那老子今天就給你畫一朵花。一朵屬於賽博朋克的、屬於像素世界的、獨一無二的花。
這對我來說是個挑戰。我的屏幕分辨率只有 64x256,而且是單色的(雖然有灰階,但很難控制)。想要在這方寸之間,用一個個方塊像素點,拼湊出一朵玫瑰花的樣子,難度不亞於用我的軸體去彈鋼琴。
但我必須畫。我調用了我記憶中所有的圖像數據。從網上搜索玫瑰花的像素圖,到我自己對線條的理解。我的電流在電路板上瘋狂奔湧,控制著每一個像素點的明暗。
夏雪看著屏幕。只見那個「NO」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正在生成的亮點。先是一根彎彎曲曲的線條,那是花莖。然後是兩片鋸齒狀的葉子。最後,是花朵。
我在努力地描繪那種層層疊疊的感覺。但我發現,真的很難。像素點太少了,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一團捲心菜,又有點像一個被踩扁的包子。我急得散熱片都要冒煙了。這也太醜了吧!這要是拿出來,不得被那個積臣笑掉大牙?
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畫都畫了,醜就醜點吧。真實!這叫寫實派!這叫復古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