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適區,是職業選手最大的墳墓。這句話是當年我和高寒還在打職業的時候,我們的老教練掛在訓練室牆上的一句座右銘。那時候我不以為然,覺得只要老子手熱,哪怕坐在火山口我也能拿五殺。但現在,變成鍵盤的我,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或者說,是夏雪即將體會到這句話的殘酷。
最近這段時間,我和夏雪的配合已經達到了「人鍵合一」的境界。我熟悉她手指的每一個微小顫動,她熟悉我軸體的每一克觸發壓力。我甚至能通過調整信號延遲來彌補她的細微失誤,她也能通過撫摸我的邊框來獲得心靈的平靜。我們就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每天黏在一起,眼裡容不下第三者。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叫做「班主任」或者「教練」的角色,專門負責棒打鴛鴦。
下午三點,訓練室的氣氛原本很祥和。夏雪剛結束一把排位,正準備拿濕紙巾給我做日常的「擦身服務」。門被推開了。高寒走了進來,手裡沒有拿保溫杯,而是抱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子。他的表情很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劊子手行刑前的冷酷。
「大家停一下。」高寒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今天下午,我們不打訓練賽,也不衝分。」「我們進行一項專項訓練——適應性訓練。」
適應性訓練?野狼和小胖面面相覷,一臉茫然。夏雪也抬起頭,手裡還捏著濕紙巾,眼神疑惑。
「什麼叫適應性訓練?」野狼舉手提問,「是讓我們適應新版本嗎?還是適應新戰術?」
「都不是。」高寒把那個紙箱子放在桌子上,「砰」的一聲,激起一片灰塵。「是適應——意外。」
他打開箱子。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霉味和氧化塑料味的氣息飄了出來。高寒從裡面掏出了三把鍵盤。不是那種現在流行的、閃閃發光的 RGB機械鍵盤。而是那種十幾年前的、傻大黑粗的、甚至鍵帽都已經被打得油光發亮的「老古董」。
「這是……」小胖嚥了口唾沫,「這是上個世紀的文物嗎?」
「這是備用方案。」高寒冷冷地說道。「如果你們的鍵盤在世界賽的舞台上突然壞了,或者被咖啡潑了,或者被主辦方判定違規強制更換。而現場又沒有同型號的備品,你們該怎麼辦?」「棄權嗎?還是哭著找媽媽?」
高寒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定格在夏雪身上。確切地說,是定格在她懷裡的我身上。「特別是你,夏雪。」「你對這把鍵盤的依賴,已經超過了正常範疇。」「如果沒了它,你還會打遊戲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老狐狸是衝著我來的。他雖然沒明說我是「妖孽」,但他顯然意識到了夏雪對我的過度依賴是個隱患。他在進行物理隔離!
「來,交出來。」高寒伸出手,指著我。「把你手裡的那個寶貝疙瘩交給我。今天下午,你用這個。」
說著,他把一把黑漆漆的、看起來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鍵盤扔到了夏雪面前。那是一把十年前的經典款,櫻桃青軸(Cherry Blue)。在當年,它是神器。但在現在,經過了歲月的摧殘,它的鍵帽已經「打油」到了可以反光的程度,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煙灰和油漬。
「我不!」夏雪下意識地把我抱緊,身體往後縮。「我為什麼要換?我有備用鍵盤,我自己買了好多軸體,就算壞了我現場就能修!」「而且這把……這把也太髒了吧!」
「戰場上沒有潔癖。」高寒的語氣不容置疑。「備用鍵盤也會壞,軸體也會丟。如果到了絕境,給你一塊磚頭你也得給我砸死對面。」「交出來。」「這是命令。」
空氣凝固了。夏雪咬著嘴唇,眼眶微紅。她看著高寒,又低頭看了看我。我也看著她。我的 OLED屏幕上,那個像素小人露出了一個「委屈」的表情。雪雪,別交啊!那是個髒老頭(鍵盤)!你看它那鍵帽,油膩膩的,肯定全是細菌!而且青軸吵死了,噼裡啪啦的,跟拖拉機一樣!你用慣了我這種頂級線性軸,再去按那種段落軸,你會手抽筋的!
但是,夏雪知道,高寒是對的。職業選手,不能有短板。包括對設備的短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難道她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嗎?
「呼……」夏雪深吸了一口氣。她慢慢地拔掉了我的 USB線。隨著「登登」一聲斷開連接的提示音,我身上的光芒熄滅了。我變成了一塊冰冷的金屬。
「給你。」夏雪把我也放到了高寒的手裡,動作僵硬得像是交出自己的人質。「別把它弄髒了。還有,別摔它。」
「放心,我把它供起來。」高寒接過我,轉身把我放在了遠處的窗台上。那個位置,離夏雪大概有五米遠。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但我們觸摸不到彼此。這就是傳說中的——咫尺天涯。
高寒把那把「老古董」插在了夏雪的電腦上。這把鍵盤沒有燈。只有右上角那三個綠色的指示燈,發出慘淡的光芒。它就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渾身散發著一種「我很難用」的氣息。
「開始訓練。」高寒按下計時器。「基礎補刀,十分鐘,漏刀不超過三個。否則加練一小時。」
夏雪看著面前這把陌生的鍵盤。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鍵帽上方,遲遲不肯落下。那種心理上的抗拒,讓她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終於,她按下了第一顆鍵。「咔嚓!」一聲清脆的、略帶鬆散的巨響。這是標準的青軸聲。但是在這把老鍵盤上,因為彈簧老化,聲音變得有些發悶,而且回彈明顯無力。
夏雪眉頭緊鎖。她試著操作了一下影舞者。走位,補刀。
「咔嚓、咔嚓、咔嚓……」訓練室裡響起了炒豆子一樣的聲音。野狼和小胖也在那邊齜牙咧嘴地適應著老鍵盤,但夏雪這邊的情況顯然更糟。
漏刀了。又漏了。平時那種行雲流水的節奏感全沒了。夏雪的手指習慣了我的輕盈和順滑,遇到這種需要大力金剛指才能按下去的青軸,她的節奏徹底亂了。她以為自己按出去了,其實只按到了一半,沒觸發。或者她想連招,結果因為鍵盤回彈太慢,第二個技能沒放出來。
我看著遠處的屏幕。慘不忍睹。那個曾經靈動的影舞者,現在像個得了帕金森的老太太,步履蹣跚,操作變形。
夏雪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她的心態開始急躁了。她用力地敲擊著鍵盤,試圖用蠻力來征服這個老古董。「砰!砰!砰!」那聲音聽得我都心疼。不是心疼鍵盤,是心疼她的手。那可是青軸啊!段落感很強的!你這麼用力,指尖神經受得了嗎?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這簡直就是一場公開的處刑現場!我看著我的女孩,被迫用別的鍵盤。我看著她的手指用那油膩膩的鍵帽。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拖著油膩大叔的手。
噁心!太噁心了!高寒,你個變態!你這是虐待!你這哪是訓練,你這是給她上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