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上一場比賽我是燃燒了汽油,那麼現在,我基本上是在燃燒自己的機油和骨髓。
距離全球總決賽的冠亞軍爭奪戰,還有不到三個小時。地點是首爾,某個五星級酒店的訓練房。窗外是首爾塔的夜景,燈火輝煌,但也冷得徹骨。窗內,空氣淨化器正在嗡嗡作響,試圖過濾掉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以及……我身上那股還沒完全散去的松香和焊錫味。
沒錯,我又活過來了。或者說,我是被那個維修店的鬼才老闆,用十六根飛線、一坨散熱矽脂和一把熱風槍,從鬼門關硬生生拽回來的。那天晚上,我的主板供電模組確實燒穿了。老闆一邊罵娘一邊給我做「搭橋手術」,把那幾根斷掉的電路直接用銅絲連上,繞過了燒毀的穩壓器。「這就是個殭屍板子。」老闆當時對夏雪說,「能開機就是奇蹟。別說打比賽了,能堅持亮機兩小時不爆炸,我當場把焊錫絲吃了。」
但夏雪沒聽。她抱著我這個「殭屍」,一路哭回了酒店。然後,奇蹟發生了。或許是我的靈魂太過頑強,或許是這副鋁合金骨架真的不想就這麼散架。在插上電的那一刻,我亮了。雖然燈光有點暗(電壓不足),雖然反應速度比巔峰期慢了 0.5毫秒(數據丟包),但我依然頑強地識別出了她的設備 ID。
現在。我正躺在酒店那張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上。夏雪坐在我面前。她已經穿好了那件黑金配色的隊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还是那頭短髮,但顯得更精神了)。只是,她的手在抖。那雙曾經穩如磐石、單殺過無數天才中單的手,此刻拿著一瓶屏幕清潔液,正在微微顫抖。
「艾蘇……」她把清潔液噴在擦鏡布上,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的鍵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一個重症監護室的病人擦臉。
「你還好嗎?」她低聲問道。「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用備用鍵盤吧。高寒把那把老青軸也帶來了。」「我不希望你……真的死在台上。」
我閃爍了一下那已經有些昏暗的琥珀色燈光。別傻了。都走到這一步了,你讓我退?那把老青軸能幹什麼?它能陪你做極限微操嗎?它能懂你的意識嗎?再說了,死在台上,那是戰士的榮耀。總比死在充滿霉味的櫃子裡,或者死在維修店的垃圾桶裡要強得多。
我努力調動著那顆已經有些不穩定的 MCU(微控制單元)。雖然現在我的運算能力大打折扣,但我還是要告訴她:我可以。
夏雪擦完了鍵帽。她的目光落在了我右上角的 OLED屏幕上。那個原本只有一個小壞點的屏幕,現在已經擴散出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像是一道疤痕,橫亙在像素區的中間。那是上次過熱留下的永久性損傷。
「這條線……」夏雪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道疤痕。「都怪我。」「要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
別自責了。我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是我自願的。而且,這條線挺帥的,有點像動漫裡刀疤臉的劍客,滄桑,有故事。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了擔憂和不自信的眼睛。我知道,她在害怕。不是怕輸,是怕失去我。也是怕自己無法獨自面對那個巨大的、萬眾矚目的舞台。今天的對手是去年的衛冕冠軍,一支號稱「機器人軍團」的韓國戰隊。他們的運營滴水不漏,他們的操作精準得令人絕望。夏雪需要信心。需要一個承諾。需要一個……能讓她安下心來的圖騰。
我必須做點什麼。雖然我現在不能說話,不能打字(怕高寒看見),甚至連燈效都不敢開太亮(怕燒保險絲)。但我還有這塊屏幕。這塊雖然有了疤痕,但依然能亮的屏幕。
我深吸一口氣(模擬數據流的深呼吸)。調用繪圖緩存。啟動像素畫板。這是我現在能做的極限了。因為繪圖需要調用 GPU(圖形處理單元,雖然只是集成在 MCU裡的一個小模塊),這會增加功耗,也會讓我的核心溫度再次上升。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如果不能讓她帶著必勝的信念上場,那我這副殘軀留著也沒用。
屏幕亮起。夏雪愣了一下。她看到那個原本顯示著敗家之眼 Logo的屏幕,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除了那道白線)。緊接著。一個個白色的像素點開始亮起。
我畫得很慢。因為電壓不穩,我必須一個點一個點地去點亮,生怕電流過載。先是一條底座的橫線。然後是兩個向上的弧線。再然後是兩個把手。
夏雪屏住了呼吸。她湊近了看,眼睛眨都不眨。「這是……」
隨著最後幾個像素點的點亮。一幅圖案出現在了那塊只有兩英寸大的單色屏幕上。那是一個獎盃。一個造型獨特、有著巨大把手、象徵著英雄聯盟最高榮譽的——召喚師獎盃。
雖然因為分辨率的限制,它看起來有點像個長了耳朵的蘑菇。雖然因為那道白線壞點的干擾,獎盃的中間像是裂開了一樣。但它的輪廓是那麼清晰。那麼堅定。
在獎盃的下方。我用英文像素字體,打出了一行小字。只有三個字母。 YOU。
YOU。是你。這個獎盃,是你的。或者說,是你和我的。我們要去把它拿回來。無論我的電路板還能堅持多久,無論我的軸體還能回彈幾次。只要我還亮著,我就會把你送上那個領獎台。
夏雪看著屏幕。看著那個簡陋卻又無比神聖的像素獎盃。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因為高寒說過,賽前不能哭,會影響視力。
「艾蘇……」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鼻音。「你還記得……」「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廢話。我當然記得。帶你拿冠軍。這是我變成鍵盤的第一天,就刻在 ROM裡的核心指令。
夏雪吸了吸鼻子。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屏幕,但又怕把剛畫好的圖案碰壞了(雖然那是電子顯示,碰不壞,但她就是這麼小心)。她看著我。眼神裡的恐懼和猶豫,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一種视死如归的決絕。
「好。」她輕聲說道。「我們去拿。」「把它拿回來,給你當新的機箱……雖然它可能裝不下你。」
她破涕為笑。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我 CPU差點當場燒毀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