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还没有回来。”　吴霖站在安江泽的身侧，翻开合同，指尖点着需要签字的地方，“签这里。”

“……谁？”

安江泽头也没抬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着便利贴的痕迹继续翻开其他页面，签字。

“赵银鞍和潘贤。”吴霖随手摘下她的单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了上去，“你别和我说你忘记了。潘贤还是你从我这里借的人，明明说最多借一周。”

安江泽：……

安江泽签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见面前堆积的一打一打的合同资料。

确实忘记了。

毕竟赵银鞍解决了那么多瞬时地下城，里面不乏有很多A级怪物，对于她来说区区一个B级地下城，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更何况，她的身边还有那个地下城怪物在。

不过，他还真有点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收复那个东西的。

“确实忘了。”安江泽低头继续辛勤工作，自从凌江青进去以后，他的工作不断增加，最近莫名其妙多了很多很多工作，他明明是公会长！怎么会有那么多工作？

“她们进去多久了？”

“一周。”

“一周？”安江泽蹙眉，不可能啊，按照他推测的赵银鞍实力，她不可能被区区一个B级地下城困那么久。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直接回家了，没和公会说？”

吴霖顺手将下一份文件递到了安江泽的面前，翻开便签打标记的那一页。

反驳道：“不可能，潘贤是一个老实本分，很守规矩的人，他要是离开了地下城，他今天绝对来上班。”

“我有给他假期。”安江泽提示道。

没有人能在有假期的时候，来公会上班的。

“他就算是休假，也会来公会。”

安江泽沉默了：……

真的会有人喜欢上班吗？

“那他还挺爱上班的。”安江泽干巴巴地开口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特别缺人手的情况下，安江泽和潘贤一起下过两次地下城，在他的印象中，潘贤是一个非常会逃跑的人，拥有非常多的地下城怪物知识。

在每遇到一个地下城怪物的时候，潘贤总是能第一时间说出它的弱点和功能，并且躲好。有的时候甚至他都没有下命令，潘贤就已经躲好了。

安江泽一开始还想让潘贤作为指挥，进入地下城小队。

潘贤拒绝了，他去了人事部。后来，安江泽也没怎么关注他了，直到这次向吴霖借人，才想起来他。

“他只有一个妹妹。”吴霖回忆道，“他经常说他的妹妹是个比格，他宁愿来公会都不愿在家呆着。”

安江泽：……那很糟糕了。

安江泽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伸伸懒腰，带着怨念看着面前的那些文件：“他有紧急联系公会吗？”

赵银鞍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并不准备派其他人去，就连他们去的地下城都是安江泽找的，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吴霖摇摇头：“没有。”

“那不着急。等我处理完这些以后，去看看吧。”安江泽重新捏起钢笔，漫不经心地垂眼落在那封书信上。

提前开启家族会议。

“果然，地下城越来越多了。”安江泽看着那份邀请函，又从抽屉里面拿出来了年地下城分布图和开启数量，“就连家族会议都提前了。”

世人只知地下城可以被关闭，却不知道还有一批隐匿在暗处，无法被关闭的特殊地下城。

这些是不能被普通世人知晓的禁地。

人类只能暗地里定期派人深入杀死怪物，死死守住边界，杜绝里面的怪物破开壁垒。

而八大家族则是管理这些地下城的责任人。而每个家族都有一个底牌，旁人都只知道一个大概，靠血脉传承。

而凌家只有一个人，就是凌江青。他是唯一一个只有一个人而组成的家族。

凌江青的底牌就是凌江青。

吴霖提示道：“凌江青还在监狱里面。你别忘了，有一张邀请函在赵银鞍的手上。”

“往年他在，也是我去参加的。”安江泽的手指摩挲纸信件的边边，“不过，最多三天，凌江青就会回来了。”

安家是凌家的附属家族，凌江青不想管这些都是由安江泽代劳的。

“如果他赶不上的话……”

安江泽转了转椅子，笑着抬手，指尖轻轻地搭在了吴霖的手腕，点了两下，“那就麻烦我的骑士小姐陪我一起去了。”

吴霖摘下单框眼镜，眼镜在她的胸前晃荡了两下，又贴近了她的锁骨，低头俯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就算他不在，我也得陪你去，不是吗？”目光注视着他，一脸认真地调笑道，“我的王子殿下。”

“真油。”安江泽停顿了一下，笑了笑，然后嫌弃地甩开了手，“演技真烂。”

吴霖是安江泽的骑士，她从小就被教育成这样。小时候吴霖看着童话书还会问她的父母，为什么她保护的不是公主而是个男的。

她义正言辞地告诉妈妈：骑士应该保护的是公主而不是男的。

她妈告诉她是家族职责，她不听，然后她妈打了她一顿。然后，小时候的吴霖每次看见安江泽都叫他公主殿下。

然后，她妈又把她打了一顿。她接着喊，就不听。

直到她妈死在了地下城。

吴霖再也没有喊过。

“是是是，我哪有你演技好，时时刻刻在演戏的安会长。”吴霖笑了笑，阴阳怪气，“简直把人骗得团团转。”

安江泽一听就知道，吴霖还在为凌江青的事情没有告诉她，还在生气。

“还在生气？”

“没有。”

果然，还在生气。

“凌江青被关起来，我总得有点反应吧，她们搭了个戏台子我不上去唱两句，不然多不尊重她们啊。”

安江泽侧头看向吴霖，解释道，“公会长们要是都没什么反应，那这戏台多失败呀。”

“都说了我没生你气。”吴霖再次戴上眼镜，重申道。

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没用而已。她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她突然间想起来了，她家族最近交代给她的事情。

她是时候该离开他了。

“安江泽。这次会议结束后，换一个骑士吧，吴家已经准备好下一个‘我’了。”

这只眼睛再过段时间大概会看不见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落在纸张上的沙沙声骤然停住。

安江泽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眉头死死拧起，方才还慵懒靠着椅背的身子骤然坐直。

突然间，他瞪大眼睛，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起来，大喊道：“啊，对了！。赵银鞍也得参加啊，还有三天！”

“我把邀请函给她了！啊，她怎么还没有回来啊，真是让人操心呢……我现在就去找她！”

他边说着话，边想要走向门口，逃离这里。

吴霖瞥了他一眼，抬手揪住他的后领，语气平淡：“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别扯开话题。”

安江泽回头看向她：“你说过的，会一直陪着我。不是吗？”

吴霖静静看着他，单框眼镜后的眼神沉静。

安江泽语气不自觉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我不需要什么新的骑士。你们吴家准备归准备，我不认。你不是说好要永远保护我的吗？”

“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下次我绝对不会这样了……”

“我错了，我……我只顾着自己，我没考虑你……”安江泽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慌乱，他不知道怎么突然间变成现在这个话题，他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情，除了凌江青以外，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但是，吴霖。这件事，不行。”

吴霖抬手摸上自己的右眼，指腹缓缓摩挲着眼眶边缘。

镜片后的视线是虚的，她能清晰的感知到最近视野一天比一天模糊，就像蒙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光影的轮廓也在慢慢地溃散。

“不是因为你。”

“只是我的右眼，撑不了多久了。”她抬眼，静静望着脸色明显慌乱又固执的安江泽，语气平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我要时刻保持敏锐，视物、辨位、感知，半点差池都不能有。等这只眼睛彻底看不见，我连站在你身边护着你都做不到，留着我，又有什么用？”

“安江泽，就像我守护你一样，你也有要守护的东西，不是吗？”

“当你无法守护那样东西的时候，你会依旧留在那边吗？”

安江泽被她这话堵得心口一窒，喉间像是卡了东西，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可以继续留在我的身边，就像现在一样，不过是增加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不可以。”

“不一样的。”吴霖看向他的眼睛，“安家主，就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掠过窗沿，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都敲在安江泽心上。

吴霖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安江泽是她的守护对象，母亲告诉她这是她的职责。

她不认，她从小就不认规矩，不认宿命，更不认凭什么她生来就要围着另一个人转，要做俯首听命。

她执拗地跟母亲顶嘴，固执地喊安江泽“公主殿下”，明知会挨打，也偏要对着来。那时候的她，眼里有棱角，有傲气，打心底抵触这份被强行安排好的人生。

母亲陨于地下城的那天，她告诉了她为什么。她收起孩子气，收起那句挂在嘴边的“公主殿下”，把所有任性和私心都压在了心底，安分做一个守护者，试着长大，守护着安江泽。

棱角收了，傲气敛了。

成为了吴霖。

他张了张嘴，原本执拗强硬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习惯了她一直在身后，习惯了她永远冷静，永远靠谱……

心安之处。

为自己而活……

“吴霖，真狡猾啊。”安江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没什么怒气，反倒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委屈，“你知道你这样说，我就没办法拒绝你了。”

这不是商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抱歉，是我失约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年少时许诺过要一直守着他，守到尘埃落定，可如今，终究是要违背那份约定了。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是一直以来的对你说，谢谢。如果要是抱歉的话，应该是我对你。”安江泽抿了抿嘴唇，摇摇头，“是我困住了你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