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王艳正在喝鲜笋鸡丝粥,这些天她可以吃并且想吃的食物越来越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或者说不会变得更糟了。
易江进去的时候,外婆正在给妈妈喂饭。
外婆见到外孙开心地招呼了起来,她一边帮王艳端着碗,一边用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外孙:“吃饭了没有乖孙,外婆做得多,有鸡丝粥还有素包,要不要吃点儿。”
“吃过了外婆,您别管我了。”易江进来之前,匆忙在医院附近吃了一碗炸酱面。
“好,饿了和外婆说,真乖,我乖孙。”
外婆接过王艳吃剩的碗,正要打开保温盒的第二层时,王艳说:“妈,保温壶没水了,您去帮我接点儿吧。”
“好好好,你好好躺着啊,妈马上回来。”
外婆离开了病房。
“说吧,怎么回事,你神情不太对。”王艳扭着身子更靠近易江的方向,她有些不确定但又有些怀疑地问,“是不是他对你做什么了?”
这个他,当然是易文平。
自从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完整的名字了。已经被更为简略的“畜生”、“王八蛋”、“猪狗不如”等诸如此类的词给代替了。
易江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转学申请,递给王艳:“上午班主任给我的,他直接给班主任发了电子版转学申请,他那边学校也已经安排好了。”
王艳有一瞬间想把那张纸撕碎,这个人他凭什么?又想把自己儿子带走?凭什么他总是先斩后奏!
她忍住了,只是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嵌入手掌,有些方面她不得不承认,那边的资源确实要比易江现在的好:“不管家里这些破事,也不要管妈妈,儿子你要是觉得合适,也,也是应该去的,他是不是东西妈不管,但为了你的教育妈无话可说。”
简言之就是,王艳不反对。
易江站起来,走到了床边,他张开双臂轻轻环绕住王艳,一只手轻轻地拍打在她的背上,表示安抚,表示尊重,表示忠诚。
“我不去,他在那天我就说了我不走。”易江松开动作,从王艳手里取回那张纸质转学申请,眼睛里带着决绝与坚定,‘撕拉’一下将纸扯成了两半,团成一团扔到了病房内的垃圾桶,“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干让人伤心的事,我不想。”
听到这句话王艳的眼眶‘唰’的一下就变红了,她的动作很快一下子抓紧易江的胳膊:“儿子,儿子你不要有这么大的负担,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但你的教育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要被我们这些烦心事干扰了。”
涉及易江的前途,王艳觉得自己的命也不是那么重要,他只想儿子好。
“妈。”易江开口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段时间,易江确实都没有开口叫过她,有着母子的身份,却很少这样正大光明地喊自己。
“我想好了,我不去。”易江双手搭在王艳的肩膀上,目光紧紧落在王艳的身上,“尊重我一次吧,我不想去,如果他还有这个计划,让他直接找我。”
王艳有些恍惚,这好像是易江第一次谈及“尊重”,她自己也是老师,平日里受学生受家长的尊重习惯了,好像突然忘记了怎么“尊重”自己的儿子。
她这个母亲确实是太失职了,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个狼狈样子,还把自己和儿子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真是得不偿失,后悔莫及。
王艳缓缓抬头,手覆在易江的手上,自打他受伤以来自己还没有好好看过儿子的伤口。
易江隐藏习惯了,触碰到的那一刻,易江下意识地蜷缩,对于伤口连自己这个当妈的也瞒着,无所谓着。
那个绷带刺痛着王艳身上的神经,那个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对儿子是多么的不好,她必须得改了。
“好,妈听你的,你说不去就不去。”王艳不想儿子再受伤了,无论是□□还是心理。
“咔嗒——”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外婆盛满热水进来了,易江连忙过去接。
“刚你们娘俩说啥呢?什么去不去的?”外婆有些疑惑地张望着,总感觉娘俩的气氛怪怪的。
“没什么,就刚易江说他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饭店生意很火爆,问我们去不去。”王艳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表情,搪塞着说。
“哎呀,这还住院呢清淡饮食,再说外面饭店多不干净啊,你们娘俩想吃啥和我说就行。”外婆抱怨着。
易江也接话:“确实,所以还是不去了,谢谢外婆。”
外婆背过身擦拭一下眼睛,其实她听到了许多,只是不想再给娘俩增加糟心事了,她完全尊重自己的外孙。
在病房稍微休整了一会儿,易江说自己要去上学了,和她们告了别。
他并没有离开医院,而是来到了医院的下一楼层的病房,在靠窗的公共区域他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易江和班主任请了假,说自己要拒绝他父亲给他办的转学,需要一点时间沟通。
老董看到消息的时候,表情是支持易江本人的,但他又隐约捏了一把汗,毕竟“父亲”的话语权在大多数家庭里还是不容易动摇的。
但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老董还莫名期待这小子能不能说到做到。他欣慰地捻掉了剩下的半支烟。
事情的进展算不上顺利,但也算在易江的意料之内,他打电话给易文平的时候已经料到了对方会怎么数落一番以及说他多么的不知好歹,易江一个字也没吭声,只是在说出“我不去”的时候,接收到了他所谓的父亲最长的一次“谈话教育”时间。
通话记录长达一个小时四十三分,只不过全是单方面输出,这大约是他受教育最长的一次。
“你说完了吗?没什么事我挂了,以后不要再这么干了,也不要再来刺激我妈,各过各的吧。”易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一贯他在人群面前呈现的那种神态。
对方似乎又想输出,易江挂掉了电话。
他靠在医院的墙壁上,看着走廊的电子表上面显示17:21,这个点学校应该快下课吃完饭了。
路过导医台的时候,上面还放着几个红色包装的苹果,应该是上次过节一直没吃完的。
易江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既然决定留下来了,班里的‘人情’他还欠着,就今天吧,今天还了上次大家给他的“平安果”。
他突然想到他今天撒谎骗人了,碰见柳湘的时候,明明可以直接和她说自己不打算转学,却偏偏要“骗人”,话说得模棱两可,他不知道自己咋就这么坏了,只是当时看到柳湘义无反顾向他跑来的时候,看到她眼里的急切的时候,特别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离开了,柳湘会不会难过。
他就那么试探,柳湘却是认真地在回答,尽管没有什么煽情的词汇,但那时的表情他永远记得。
他的手紧紧攥着,又想到那晚柳湘在楼道下意识地“保护”,在天台藏不住的担忧……
所有种种易江可以确定一件事,自己走了柳湘是不舍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真是太“坏”了。
这个季节点奶茶和热汤的比较多,但是奶茶不是那么健康还容易晚上睡不着,于是易江为全班点了“冰糖雪梨”。
到学校的时候,他喊来不错的朋友,自己的同桌王彬同学来帮忙。
*
“柳湘,小湘。”林殊拍了拍柳湘,怎么一不注意又在发呆。
“嗯?”柳湘回过神。
“发啥呆呢,我记得你挺喜欢喝这个的。”林殊打开包装,坐在凳子上,有些微妙地看着柳湘,“没想到啊,这数学学霸还是个热心肠,还挺大方。”
“确实。”柳湘象征性地点点头,自己脑子里一团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