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那晚，恰逢王艳出院的日子，这一天外婆外公易江全家出动接王艳回家。

晚上回到家里，王艳坐在沙发上披着自己常用的羊绒毯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外婆外公正在厨房做晚饭，空气中弥漫着热汤的香味，“开火”为家里增添了独一份的生气，整个家里难得的温暖与祥和。

王艳看着桌上的日历想到了什么，便叫易江过来：“明天我要和你外公外婆回老家去一趟，妈妈想着你的生日今年就从那边过吧，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没错，明天1月7日是易江的生日。

易江走过来，帮王艳把毯子盖的更紧密服帖，他从桌子上取了一个橙子便开始“剥”，小时候王艳便是经常徒手给他剥橙子，久而久之易江学了过去也成为了习惯。

不过另一方面，自从王艳和易江上次双双出事，外婆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把所有的刀具都藏了起来，这个家除了外婆，没人知道它们都在哪里。

“我订了蛋糕，一会儿一起吃吧，算是提前过。”易江垂目安静认真地剥着橙子，他的手慢慢变得愈发灵活可以用力，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倒像是一丝慰藉，一种恢复的证明。

“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王艳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对易江的决定丝毫不惊讶。

“不了，你们早点出发早去早回注意安全。”易江把剥好的橙子撕掉经络，喂给王艳。

王艳可能没发现自己在面对易江整个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就会盯着他的右手看，只是每次都被易江藏得很好。

至今她都十分不清楚，那道伤口是否长出了新肉，是否结了痂，她才是那个更懦弱的人，至今没有勇气再去提。

王艳能做的就是易江递橙子时，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脑袋。

王艳易文平算是青梅竹马，是那个年代村里为数不多一起考上大学的孩子。双方父母也都是一个村子的村民，自小便认识。

他确实不愿意回去，一个家里人都知道的原因，出了这样的事免不了要惊动易文平父母那边，如果易江出现在那边，说不定会直接不由分说被那家人带走。

他不想自己成为那道突破口。

易文平和王艳都是独生子女，两边的长辈也只有易江这一个孙子，小时候的生日全家人都围着一起庆祝，只觉得不能更热闹一些，只是长大后，家里渐渐出现了裂纹，一些家务事没有非黑即白的对错，谁都弄不明白。

自从易文平离开县城去往另一个大城市之后，一切都变了。

妈妈王艳逐渐变得不安易怒，易文平逐渐敷衍到最后得寸进尺，导致二人要闹到如今这种离婚的地步。

易江的生日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他习惯自己点餐，蛋糕也是可有可无。

“好，我和你外公外婆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可能会碰到他们。”王艳慢吞吞地咽下了这瓣橙子，“不去也好，你在家里好好的，有什么事打电话告诉妈。”

“嗯，好。”易江笑着点头。

“快来吃饭，鱼头汤炖好了，今儿你外公亲自下厨，使出了看家本领呢。”外婆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锅汤端到了餐桌上。

外公在后面跟着，手里端着两盘菜，他招呼女儿和外孙：“快来吃饭艳艳，小江也过来！”

“好。”易江放下手中的橙子，用纸巾擦拭起身去扶着王艳过去。

“叮咚—”易江订购的蛋糕也到了，蛋糕不大，他选择了最简约的款式，那是一个“圆形”元素表现得极为干练的蛋糕。

他一向不相信这些寓意，但这次，他希望这个蛋糕真的有用，让家里再圆满一些。

“干杯—”四个人以果汁替代酒水，玻璃杯的碰撞声在此刻像极了敲响了新声。

“祝愿我外孙平安健康，顺遂无忧。”外婆率先发言，她的眼泪险些溢出了眼眶，还是老头子帮忙挡了一下。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他了，你们娘俩遭了这么大的罪，我也有责任识人不清，是外公对不住你们，咱以后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外公自责地说。

“爸妈，咱别说这些了，我也有错，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越来越暴力偏执，把自己和你们搞得一团糟，亏欠了易江，”王艳在情绪上头时，身子还是会止不住地抖，她用另一只手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咱以后，咱都好好的。”

易江默默地将鱼头汤盛好，端给桌上的每一个人：“外公外婆，你们注意身体，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我妈，不用担心。”

“好好好，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还没祝我外孙生日快乐呢，老头子快把蜡烛点上。”

“唉，好。”

那一晚易江难得地感受到了亲情的力量，像是一碗水，盈满时沸腾，散发出独特的热气，平淡而有力量。

第二天早上，易江告别外公外婆，叮嘱王艳手机保持畅通。

“扑哧—”王艳笑了出声，“妈现在和儿子的角色也是调换了，以前找不到你妈就会心烦，恨不得在你脑袋上顶个监控，现在妈也算体会了。”

易江将最后一件行李塞上了车，检查了外公外婆和妈妈的安全带，又与前排司机叮嘱了一些事情，返回来来到王艳的窗户前：“注意安全，回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王艳笑着点点头。

一月份的冷空气依然不能小觑，只一小会儿在室内存储的热气仿佛已经不够用了，易江洁白的皮肤上，鼻头已然泛红。

司机已经准备发动了，易江站得远了一些，车窗逐渐升起，只是在关闭的一瞬间，被王艳阻止，下一秒听见王艳说：“生日快乐儿子，今天妈再正式地说一遍。”

“嗯，好，谢谢妈妈。”易江久违地说出了这句话，并不刻意只是顺应自己的意愿。

易江盯着车子驶出自己的视线，眼睛里藏着饱含但不示人的情绪。

回到家，在卧室的书桌上不知何时被放置了一个鼓鼓的红包，易江拆开里面有满满的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写着：外孙，生日快乐，外婆早就想给你这些但一直没有机会，当着你的面外婆知道你肯定要拒绝，所以早上吃完早饭偷摸着放到了你桌上，原谅外婆的自作主张，不要拒绝外婆的心意。

这张字条的分量化作千斤顶，狠狠地坠落在易江的内心，原来这个家一直都是有爱的，再或者说自己之前根本没有仔细挖掘过，只是陷落在自以为是的想法中。

他打开衣柜，想把红包和字条收好，显然更适合藏匿的地方，是这个装满柳湘善意的箱子。

箱子被打开，回忆铺天盖地般涌来，第一次遇见柳湘的那个雨天，便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善意。

那一刻他想，自己应该回馈每一份珍重的感情。

于是易江便再次给柳湘发了消息，希望能一起看一次电影，只是没有直说自己的生日。

*

“嗯？”柳湘脸上又布满了疑问，她立马整理好自己的帽子和口罩，往易江那边走得更近一些，“回家？吃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