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她被噩梦惊醒。梦里绒绒在往下掉,翅膀上有一个洞,血在光里飘散。它对着她扇动翅膀,一下,两下,然后被光吞没了。她坐起来,喘着气。心脏跳得很快。屋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羽毛在,玩偶在。她攥着它们,等心跳慢慢平复。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裂缝的光。裂缝的光是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但比月光亮,比月光暖。它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抱住了。现在,它不在了。她伸出手,想去碰那道月光。手指在月光里穿过,凉凉的,什么都碰不到。
“绒绒。”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她把羽毛和玩偶放回枕头下面,坐起来。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她听着那些鸟叫,想起了小智。小智的叫声比麻雀细,比麻雀尖。她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回放那个声音。“啾——”她听到了。是记忆里的声音。很清晰。她的眼眶红了。
她起床,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的滋滋声。爸爸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哗啦哗啦响。林小北坐在餐桌前,啃着一片吐司,手里拿着手机。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林小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吐司递过来。“吃吗?”她摇了摇头。林小北把吐司收回去,继续啃。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林小北放下手机,看着她。“你那根羽毛……我带你去鉴定一下。”
她愣了一下。“鉴定?”
“嗯。我一个同学他爸在大学生物系,能鉴定羽毛的来源。”林小北看着她。“你想知道那根羽毛是不是翼龙的,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她想知道。她想知道绒绒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的梦。她想证明,那一百多天是真的。
下午,林小北带她去了大学。生物系在实验楼三楼,走廊很长,灯管白晃晃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她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她跟着林小北走,手里攥着那根羽毛。羽毛被她用纸巾包着,放在一个信封里。
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股药水的味道。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显微镜前,看到他们进来,站了起来。“你就是林小北?”林小北点了点头。“这是我妹,林小禾。”
她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请您看看。”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把那根羽毛取出来。他先是肉眼看了看,然后放到显微镜下面。调焦,换镜头,又调焦。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凝重。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根羽毛……很特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它的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鸟类。也不属于现存的任何翼手类动物。”
她心跳加速了。“那是什么?”
男人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从髓质结构来看……它属于翼龙类。但翼龙在白垩纪末期就灭绝了。这根羽毛的新鲜程度——如果我不看结构,我会说它是几天前从活体身上掉下来的。”
她没有说话。林小北也没有。男人又问:“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林小北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捡到的。在树林里。”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羽毛。没有追问。“这根羽毛我要做进一步分析。能留在这里吗?”她摇头。“不能。我要带回去。”男人点了点头,把羽毛小心地放回信封,还给她。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她攥着那个信封,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但不多,被城市的光污染遮住了大半。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白垩纪的星空。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林小北。”她说。“那根羽毛是绒绒的。”
林小北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是说:“嗯。”
“它真的存在过。不是我编的。”
“我知道。”
她看着他。“你相信我?”
林小北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和以前一样。“你是我妹。你说的,我都信。”
她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他看到。但他看到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家。妈做了红烧肉。”
她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朝校门口走去。她走在林小北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着绒绒的羽毛。它存在过。她知道。林小北也知道。那就够了。
回到家,妈妈果然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一杯奶茶。然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把羽毛和玩偶从枕头下面拿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今天有人看到你的羽毛了。他说你存在过。”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我知道。”
她把玩偶也贴在脸上。
“晚安,绒绒。”
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白垩纪的风。想起了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感觉。暖的,软的,安全的。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