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产地:辽宁,晚白垩世,地层:……”她的声音在抖。
“你怎么了?手在抖。”同学看着她。
“没事。”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标本,我要仔细研究。”
她把石板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用刷子清理了表面的灰尘,用显微镜观察了每一块骨头。左翼的肱骨、桡骨、尺骨、翼指骨——都完整。右翼的肱骨有轻微的变形,翼指骨中段有一道愈合的疤痕。她把那道疤痕拍了下来,拍了十几张。
“你在拍什么?”同学问。
“疤痕。翅膀上的疤痕。”她说。“说明这只翼龙受过伤。伤好了,留下了痕迹。”
“哦。骨折愈合。挺常见的。我见过好几个有愈合骨折的标本。”
她当然知道常见。但她关心的不是“常见”,是“这个疤痕的位置和形状”。她量了疤痕的长度、宽度、深度,画了素描,拍了微距照片。然后把数据输入电脑,和其他已知的翼龙骨折愈合病例做了对比。结果让她心跳加速——这个疤痕的位置非常特殊,不在常见的骨折部位。翼龙常见的骨折发生在翼指骨的末端,因为那里最细、最脆弱。但这个疤痕在翼指骨中段,不是容易骨折的位置。这里的骨头粗壮,不易折断。除非受到很大的外力——比如被什么东西击穿。
她想起了那道从裂缝里射出来的光束。白色的,刺眼的,打在绒绒的翅膀上。湿湿的、闷闷的声音。血溅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酒店。她留在博物馆地下室,一个人。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是那块石板,石板上是那副翼龙骨骼。翅膀展开着,像在飞。她伸出手,隔着玻璃——不对,没有玻璃。化石就在她面前,她可以摸到。她戴上手套,轻轻碰了碰那块骨头上愈合的疤痕。硬的,凉的,粗糙的。
“绒绒。”她轻声说。“这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她知道这不是绒绒。绒绒的化石不可能在这里。绒绒在白垩纪,在一亿年前,在她回不去的那个时空。但这块化石的翅膀上有和绒绒一模一样的伤——位置一样,形状一样,愈合的方式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平行进化,也许是趋同演化,也许只是她太想绒绒了,把任何相似的东西都当成了它。
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看过几百块翼龙化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位置的愈合疤痕。这是唯一的。
她把照片发给了周教授。附了一句话:“老师,这块化石的右翼翼指骨中段有愈合疤痕,位置罕见。我想写一篇论文。”周教授回了一条消息:“可以。你重点写疤痕的位置和形态,讨论致伤原因。”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待到凌晨两点。她把那块化石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测量了每一个角度,画了二十几张素描。然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那副骨骼,看了很久。灯光照在骨头上,骨头是黑色的,嵌在灰色的岩石里。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她闭上眼睛,想起了绒绒。
绒绒在光里,翅膀上有一个洞。它把她甩了出去,自己往下掉。往下掉的时候,它对着她扇动那只受伤的翅膀。一下,两下。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会证明你存在过。”她对着那块化石说。
化石没有回答。但她知道,它在听。
她站起来,关灯,走出地下室。月亮很亮,挂在博物馆的屋顶上。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了白垩纪的月亮。白垩纪的月亮比现在大,比现在亮。那时候她经常坐在山洞外面,靠着绒绒,看月亮。现在月亮变了,绒绒也不在了。
但她没有放弃。她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把那根羽毛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她随身带着的那根。攥在手心里。
“绒绒。我今天看到一块化石。翅膀上有一道疤,和你的一模一样。”
她把羽毛贴在脸上。
“我要证明那是你。就算不是,我也要证明——翼龙的翅膀可以愈合。它们可以带着伤活着。它们很坚强。”
她把羽毛放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她听着那个风声,想起了白垩纪的风。想起了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感觉。她在那个感觉里睡着了。
第二天,她开始写论文。题目是《晚白垩世翼龙翼指骨中段骨折愈合一例及其行为学意义》。她写了三个月,改了十几遍。周教授看了,说:“数据充分,论证严谨。投吧。”她投了。三个月后,收到录用通知。她看着那封邮件,没有笑,没有哭。只是把邮件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绒绒”。
那块化石,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标本编号LM2014-001。但在心里,她叫它“小绒”。不是绒绒,是“小绒”。因为它不是绒绒,但它有和绒绒一样的伤。它是绒绒留在世界上的影子。她每次去博物馆,都会到地下室看它。站在它面前,隔着石板的距离,看着那副展开的翅膀。
“小绒。”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它在。就像绒绒在。在化石里,在石头里,在记忆里。在每一个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画面里。
研究生第三年,她开始准备博士申请。研究方向:翼龙的古病理学——研究翼龙的疾病、受伤、愈合。她想证明翼龙能带着重伤活下来,就像绒绒那样。她想证明它们的骨头会留下疤痕,就像绒绒那样。她想证明它们很坚强,就像绒绒那样。
她知道,这不是一篇论文能证明的。也许要用一辈子。但她愿意。因为绒绒用了一辈子——不,用了一百多天——证明了一件事:她值得被救。她也想用一辈子证明另一件事:绒绒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