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纪,第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里有很多树,很多虫子,很多奇怪的声音。我很害怕。林小北送的玩偶还在手里,我给它取名叫绒绒。”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在回家前一天写的:
“白垩纪,第九十九天。明天,也许就能回家了。绒绒的翅膀受伤了,小角的脚好了,小智很乖。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它们。”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玩偶旁边。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封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献给绒绒、小角、小智。谢谢你们,陪我走过那段路。”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还是夜色,还是云层,还是城市的灯光。没有白鸟,没有绒绒。但她知道,它在。在石头里,在记忆里,在她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那个世界里。
她伸出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想起了绒绒的喙碰她脸的感觉——凉的,硬的,但很温柔。
“晚安,绒绒。”
她拉上窗帘,关灯,躺到床上。手里攥着那根羽毛,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就像在白垩纪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条银线,想起了裂缝的光。裂缝的光是白色的,柔和的,比月光亮,比月光暖。它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抱住了。现在,它不在了。但她知道,它会在某一天再次打开。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不是这一生。但它会开的。因为她在等。
她等了一亿年——不,她等了六年。她可以再等六年,再等十六年,再等一辈子。她在等裂缝再开。在等回家的路。在等绒绒。
她闭上眼睛,嘴角是笑的。因为今晚,她看到了一只白鸟。那不是绒绒。但它让她的心暖了一下。就像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一样。
她在那个温暖的感觉里睡着了。
梦里,绒绒站在一棵大树上,歪头看着她。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团雪。小角站在树下,吃着蕨类,肚子圆滚滚的。小智蹲在小角头上,缩成一团。她站在它们面前,笑着看着它们。
“我回来了。”她说。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小智“啾”了一声。
她蹲下来,抱住小角的头,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把小智捧在手心里。四个挤在一起,像很久以前一样。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绒绒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的羽毛的味道。有小角的青草味,有小智的坚果味。还有她自己的眼泪味。都是她熟悉的味道。都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味道。
“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我再也不走了。”
没有人回答。但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暖的,软的,安全的。她在那个温暖里睡着了。
闹钟响了。早上七点。她睁开眼睛。枕头湿了一片。她把羽毛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温的。她把羽毛贴在脸上,笑了一下。然后起床,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出宿舍。
今天要去实验室。CT扫描的数据要写论文。那道疤痕要写进论文里——她不能写它来自时空裂缝,但她可以写“致伤机制不明,可能为高速高能物体击穿”。这是科学的写法。但她知道,那不是“高速高能物体”,那是光。从裂缝里射出来的光。从另一个世界射出来的光。从她回家的路上射出来的光。
她走在校园里,秋天的早晨,空气很凉。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她踩着落叶,沙沙响。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像羽毛的形状。她看着那些云,想起了绒绒的羽毛。白色的,软软的,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雪。
她把口袋里那根羽毛攥紧了一点。
“绒绒。我今天要去写论文了。写你的伤。”
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前方是实验室,是论文,是博士,是古生物学。是她用一辈子去证明一件事的路。那件事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在意。那件事也很大,大到值得她花一辈子去做。
她要证明绒绒存在过。
不是六千六百万年前存在过——是六年前存在过。是她在白垩纪的那些日子里,真实地、温暖地、活生生地存在过。它们存在过。她的记忆,就是它们存在过的证据。
她走进了实验楼。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叶在风里飘,金黄色的,像一群蝴蝶。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全剧终
白垩纪,一百天。
现代,六年。
她用一辈子,去怀念那段时光。
窗外,一只白鸟飞过。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它回来了。
但她知道,那根羽毛还在。那个玩偶还在。那块化石还在。
它们都在。
绒绒也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