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薛,好像是叫薛蛮。”阿奚罗回忆了一下,“原来是府衙的押司,刚升上来的,管粮账核对。我听人说,这个人挺有本事的,上任没几天就把积压了几个月的粮账理清了。”
景澈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薛蛮。第一卷的时候,他和陆显维就已经查到了这个名字——黑门赌坊的账目、那封铅笔批注的信笺、以及阿奚罗无意中提到的“府衙押司”,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只是他没想到,薛蛮这么快就升了典吏。
阿奚罗没有注意到景澈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还听说,这个人每个月都会去城东一家叫‘悦来’的茶楼喝茶,雷打不动。有人说是去会朋友,有人说是去谈事情,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陆显维抬起眼皮看了阿奚罗一眼,又看了景澈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红薯。
景澈将手里的红薯剥开,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热气在口腔中散开,带着一股焦糖的味道。他慢慢地嚼着,在心里将阿奚罗刚才说的话和已有的线索拼在一起——薛蛮升了典吏,管粮账核对,每月去悦来茶楼。这些信息和他之前掌握的吻合,没有新的突破,但也没有矛盾。
阿奚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学堂里的新鲜事——谁和谁又吵架了、哪位教谕被气得摔了戒尺、膳房的老张头养的猫生了五只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而欢快,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故事。景澈一边吃红薯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知道了”。陆显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坐在亭子里,默默地吃完了那只红薯。
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拿起石桌上的书,说了一句:“走了。”
“哎,这就走了?”阿奚罗抬头看他,“再坐一会儿嘛。”
陆显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有事情。”说完便走出了落霞亭,向着书院的方向去了。阿奚罗看着他的背影,呆了片刻,有些失落地转过头来,对景澈笑了笑:“你看陆兄,总是闷着不说话。”
景澈把手里的红薯皮叠好,放在石桌上,用一根树枝压着,看向阿奚罗:“他这样很正常。”
阿奚罗长呼一口气,双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望着陆显维离去的方向。
“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奇怪……”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又转向景澈,神情多了几分认真:“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景澈微微沉默。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奚罗也不追问,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说:“那算了。陆兄总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就好。”
景澈没接话,低头把红薯皮压紧了些,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阿奚罗拍拍袍子上的灰,坐回石凳上,两条胳膊往桌面一摊,整个人像晒蔫了的菜叶子。“你说陆兄这人吧,”他歪着头,“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可真有事找他帮忙,他又从不推辞。上次我在膳堂被人泼了汤,是他把他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我。我问他要不要还,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景澈抬眼看他。
阿奚罗耸耸肩:“你说这种人,到底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
“你觉得呢?”景澈反问。
阿奚罗想了想,笑了:“不好相处,但……也不讨厌。”
景澈也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也回去了。”
阿奚罗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廊走去。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红色的、黄色的、深绿色的,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斑斓的蝴蝶,在两人身后翩跹飞舞。
过了回廊拐角,远远地,能看到书院的大门。正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枝叶,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随着两人的脚步,那些阴影也随之移动。
阿奚罗忽然开口:““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件事——”
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打听到一点。”阿奚罗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落霞亭附近没有旁人,才继续说,“府衙后街那家铺子,确实不是正经营生。我有个同乡在那边帮工,说每到月底就有马车从后门进出,箱子上着锁,搬的时候动静不小,不像布匹粮食。”
他压低了声音:“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景澈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看阿奚罗,目光平视前方书院的大门,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同乡,在里头做什么?”
“搬货。”阿奚罗说,“他不是核心的人,就是外围出苦力的。每月逢五逢十进去一趟,搬完就走,工钱现结,比市面上高出一倍。”
“他不好奇?”
“好奇。”阿奚罗笑了一下,“所以他偷偷翻过一次箱子。”
景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阿奚罗迎上他的目光,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他说箱子里头是铁器。用油布裹着,一层一层码得很整齐。不像农具,是刀的形状。”
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回廊尽头,书院大门近在咫尺。门内传来学子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争论今早课上教谕讲的那篇策论,有人在抱怨膳堂今天的饭菜太咸。一切如常,嘈杂而鲜活。
但景澈站在门槛之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铁器。
陈州地界,除了府衙的差役和驻军的兵器库,民间不允许私藏刀兵。而一家开在府衙后街的赌坊,每个月有两趟铁器进货——这已经不是“不正经”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你那位同乡,”景澈的声音很稳,“他还跟别人提过这事吗?”
阿奚罗摇头:“他不是多嘴的人。而且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他知道自己翻到了不该翻的东西。”
“让他别再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奚罗说,“但他说他想干完这个月。工钱还没结,他不甘心白干。”
景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这个月。结完工钱,让他找个理由辞了,别再沾那边的事。”
阿奚罗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跨进书院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成脚下小小的一团。院子里几个学子正在槐树下争论着什么,声音很大,似乎是在吵一道算题的解法。有人看见景澈和阿奚罗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争论。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晚上,景澈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板上,盯着房梁上积灰的木椽,脑子里反复转着阿奚罗说的那几句话——铁器,油布,刀的形状。每月逢五逢十,从后门进出。
黑门赌坊他亲眼见过。那扇褪漆的黑木门,门口挂着的红纸灯笼,巷子里弥漫的潮气和赌徒的汗臭味。他以为那就是个洗钱和收买眼线的地方。但如果赌坊底下还藏着兵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洗钱是贪,藏兵器是谋逆。许家的胆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