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看着皱眉的尹维希继续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像我这样没耐性的人,愿意耐着性子,听女孩子没完没了地讲烦心事。还整天装成一副狗屁不懂的样子,一天到晚说傻话,逗她开心。脑子里想的不可能是别的吧?我的内心可一向都没多纯情。”
他灌了一大口酒,将酒杯放回桌上之后,又总是不受控制般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
“而后来之所以放弃,也不是因为你。我忘不掉她那时的表情,是真的把我当朋友,总是毫无防备地相信我。她那时候因为和你吵架的事这么难过,我却满脑子都是下流无耻的想法,真是个恶人。”
尹维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听维克托讲这些话时一直在屏着呼吸,等他强行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之后,反而仍然不知是变得轻松了,还是更紧张了。
他好像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并不能完全确认维克托所说的是否是真心话,他只是真心实意地感觉到,一个看起来很滥情的人,如果有天突然认真起来,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完全令人无所适从。
这个家伙,不管是演出,还是聚会,都没有一次不迟到,只有时间长短的区别。
而尹维希第一次目睹维克托的准时,却是在夏岚的一次重要演出上,夏岚在那之前三番两次地警告他不许迟到,因为预留的座位在前排的正中间,而且不是第一排,如果迟到了,台上台下的人都会看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候他就不得不小心翼翼越过十几个人的脚才能入座,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看,这么丢脸的事绝对不要在她的场子发生。
尹维希当时就说,别抱太大希望,不过也别太担心,维克托为人不守规矩,至少对剧场礼貌还是尊敬的,确实不是那种完全随心所欲的流氓。
他也有可能下半场才来,也有可能会在后排随意找个空座坐下。
尹维希就是这样预计着,等到真正演出那天,他走向剧场中央的座位时,却发现维克托早就待在那了,规规矩矩,坐得像个小学生。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和自己较劲,还是真的如他刚刚所说那样……
这一切在脑海中都被记得很清楚,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转眼间,剧场的丝绒椅子变成了酒吧的高脚凳,身边的人还是当初的人,只是气氛变得不太融洽了。
“尹维希,你做了多少讨人厌的事,自己毫无意识吧。”
“我希望你明天清醒过来之后,还记得今天自己说了什么。”尹维希并不打算继续回应一个醉鬼的醉话,可是等他无意识地对上维克托的眼睛时,他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醉态。
“一直都是这样,你什么都不用说,她只要能见到你,立刻就精神百倍了。”维克托的声音并不大,但他此刻,在用一种控诉般的语气说话。
“真是天使般的旋律啊,代表着无尽的欢乐,可以让所有疼痛都不翼而飞。哪怕是远隔千山万水,也要想方设法走到你身边。”维克托的目光逐渐晦暗下来:“我是没有那种魔力的,永远是衬托王子的丑角,要靠被你打一顿,才会被引起注意。”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自我放弃一般,强行让自己释怀。
“在我的人生中,全部最挫败的时刻,全部来自于你。以前,现在都是。说什么改改毛病……算了吧,我是不会变的,就像你也不会变一样。所以,别对着别人的人生说三道四了。”
尹维希在听到这些之后,表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好像一大堆被打乱的拼图洒落在面前,要花些时间,才知道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
他人生中最挫败的时刻,好像也都是全部来自于维克托吧?
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天赋异禀,他总是能把第一次见到的曲目表现得得心应手,精准平衡所有的技巧和感情,不管多么高难度,都难不倒他。
更过分的是,不管面对怎样的巨大压力,维克托从来不知紧张为何物,也从来不需要什么运气加成,哪怕前一秒还在做完全和音乐无关的事情,下一刻也能瞬间投入状态,一切都那么轻而易举,所以哪怕这个人毛病不少,观众仍然可以在音乐上对他永远保持最大的期待,并且大可放心,因为这种期待是不会落空的。
这种不断改变规则,永远从容面对所有挑战的人,才能称之为天才吧,也难怪教授们要嫉妒得发酸了。
还有很多事情,但如果今天维克托不摆出这副衰人的样子,尹维希是永远不会承认的。
“我的生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以现在这个情况,尹维希如果再在维克托面前说自己事业上多么艰难属实是有些欠揍,所以他不得不提起自己原本根本不愿意提的事。
“我想不出个原因,只能认为小岚大概已经厌烦我了,所以她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和我分手,自己回国去了。”
维克托原本在百无聊赖地不停用打火机点火,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下了无聊的动作。
他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摇了摇头:“至少你还有你蒸蒸日上的事业啊,终归还是比什么都没有的人强多了。”
然后,维克托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号码,既没有接,也没有按掉,而是直接结账,随即拿起手机走出了酒吧大门。
这一套动作,任谁看来应该都象征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吧,尹维希当时也是这样想的,看来世界上还是有他在乎的人的。
但随着酒吧大门打开,一阵寒风吹入室内,尹维希真真切切看到,维克托大手一挥,直接把手机扔到了漆黑幽深的河里。
他追出门的那一刻,恰逢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维克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坐上一辆出租车,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尹维希不喜欢唐镜则对维克托和夏岚的那些评价,但此刻他脑海中忽然浮出唐镜则的话,他也在思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交的都是这样任性妄为的朋友。
他很羡慕这种任性,也很想立刻抛下一切,去真正想去的地方,但他却完全无法这样做,还有观众等他明天的表演,只要有人还想听,他就要继续。
夜已经深了,表盘上的秒针一秒一秒地移动,发出微弱的响声,但他毫无睡意。
这两天好像没有正经做成几件事,精力仍有很多,内心却很空虚,于是只好回到琴房,用那些乐章填满脑袋,直到精力被消耗一空,拼命想忘记的事不会再浮出水面,大脑彻底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