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济潭还记得,他在书里看见过一句话:乡村的土地是有力量的。
在这之前,程济潭一直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但在今天,程济潭想说,比乡村的土地更有力量的,是乡村的农民。
齐明添的哥哥,就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那拳头砸在身上,是真的疼。
程济潭没还手,他每次都是防着,要是没防住,就只能挨上一拳了。
一拳又一拳,能看出来,齐明添的哥哥,是真的挺生气的。
但这人似乎还有点理智,也没把拳头挥到程济潭脸上。
当下一拳挥出后,齐明添的哥哥开口了:“程老师,我以后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我知道,我弟弟成绩不好,但这不能成为你说他脑子有问题的理由。”
“这位家长——”程济潭的话都还没说完。
他本来是想再解释一下的。
程济潭并不认为齐明添脑子有问题,当然了,他刚才那个点太阳穴的动作,确实有些歧义,这件事是他做得不对。
突然想到“哈儿”这个词,就这么从嘴里说了出来,也是他做错了。
可齐明添的哥哥,根本就不打算听他解释。
这人指了指程济潭的眼镜,语气也变得更狠:“我要是再听见你乱说,就不是打你一顿这么简单了。”
这位家长怎么这样。
这句话什么意思啊,威胁?
指他眼镜又是什么意思,等等……这人指的真的是他的眼镜吗。
会不会指的是他眼睛啊。
这是什么,这就是教学生涯里的意外吗?
所以这位家长的意思是,要是他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会被打得看不见。
那很完蛋了。
程济潭往后退了一步,接着扶了扶眼镜,说道:“那今天的家访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
“走呗,”齐意旸冲他摆摆手,“我也没想着留你吃饭。”
“你说什么!你怎么这样啊,打完了竟然还不给口饭吃!”齐明添本来是和陈业竹在外面玩的,一切都高高兴兴的,但他回来后,就看见他哥板着个脸,坐在屋门口,就跟家里的苞谷地全都被雷劈死了一样。
当他听见他哥说出刚才发生的事后,齐明添觉得,这雷应该是劈在他脑门上了,给他劈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当然了,齐意旸说给齐明添听的版本,是美化版。
他说,程老师来家里家访,说了一些齐明添在学校里的表现,但他觉得程老师态度不好,于是就给这玩意儿揍了。
最主要的是,齐意旸提起这件事的态度,就好像那种,打了就打了呗,反正是程老师不对,该打。
齐意旸“啧”了声,说道:“亏我每天给你带饭的时候,还想着给他也带一点,从明天开始,我可不给他带饭了。”
“哥,”齐明添盯着他,说道,“你还是给程老师道个歉吧,我觉得他挺好的,怎么可能对你态度不好。”
“你懂个屁,”齐意旸瞥他弟一眼,“你那个程老师看着就跟我差不多大,同龄人最懂同龄人,你肯定不能明白。听我的就行了,我说他态度不好,那就肯定是他的问题!”
是的,程济潭也意识到了。
自己这趟家访,真的有问题。
他应该把村长叫上,至少在挨打的时候,还能有人拦着。
悔不当初,后悔莫及,悔得要死。
这一顿挨揍,给程济潭揍得饭都吃不下了,他回去路上顺带着去了趟村长家,给罗村长说了声,自己今天不太饿,就不去吃晚饭了。
他被揍那一顿,就是身上挺疼,倒也没看见什么伤,村长看见他没什么精神,还问程济潭是不是太累了。
程济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点了点头,说他的确是有点累,但也没什么事,只要晚上早点休息就好了。
回到屋里后,他先是坐到桌前,拿出线圈本和笔。
程济潭盯着空白页看了半天,才慢慢写下一句“农民有力量”,几秒后,他把“力量”两个字圈起来,在边上写着:巨大无比,超乎想象。
紧接着,他又圈上“农民”这两个字,在边上写出:齐明添哥哥,本地老农民。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下一秒,“老”字被划掉,替换成“年轻”。
他看着“本地年轻农民”这几个字,身上好像又开始疼起来了。
程济潭合上本子,盖上笔帽,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抽屉。
肚子也从这一刻起,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没胃口是真的,但肚子饿也是真的。
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程济潭都快饿得不行了,他站在旱厕里想着,干脆等洗完之后,出去吃点散装的小面包,应该还剩下一两个没吃。
吃完面包再喝点水,垫垫肚子也足够了。
但这人吧,有时候就是过得不太如愿。
他洗着洗着突然觉得腿疼,就是被踹的那条腿开始隐隐作痛了。
程济潭一个低头,想着去看看。
但他刚低下脑袋,腿下瞬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也不知道左腿是撞到了哪里,程济潭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直觉告诉他,他的腿受了伤,这伤估计还挺严重的,程济潭突然就很庆幸,他庆幸旱厕小,自己摔倒了还能撑着两边的墙站起来。
但在站起来的过程里,程济潭就跟经历了走马灯了一样……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洗漱用品,慢慢走回屋里。
他这个腿,肯定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因为他现在走路都困难,腿上的疼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程济潭其实也不想去麻烦村长,但他这腿,也确实是没办法了。
程济潭艰难地换了身衣服,戴上眼镜后,拿上手机和手电筒,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村长家里走。
村长看见他时,第一句话就是:“哎呀你这是怎么搞的!”
“我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程济潭疼得浑身冒汗,说话都带着抖,“可能得麻烦您了,骑三轮儿带着我去趟镇上的医院。”
“不行不行,三轮儿太慢了,我去找齐明添他哥,让他哥骑摩托车带你去!”村长说完就要走。
程济潭“哎”了声,一把拉住村长胳膊:“不用不用不用,您别麻烦他,我还能走,我不怕慢,骑三轮车去就行了。”
一听见村长要去齐明添他哥,程济潭脑门上的汗一瞬间就变多了,人能上赶着挨打一次,但他绝不可能上赶着挨第二次打。
要是这人又想到白天的事,走到半路把他从摩托车上踹下去呢,那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看见程济潭这么坚持,村长也没再劝什么,他连忙回屋拿上手电筒,扶着程济潭往出村子的方向走。
山里的夜晚太黑,村长本来就年纪大,程济潭的腿又疼得很,只能拖着慢慢走,他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下,还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在地上,要不是有村长扶着,程济潭今天估计就得从山上一路滚下去了。
在他看见那辆三轮车的时候,程济潭简直都想哭了,就是上三轮的过程有些困难,那种痛苦,他简直不想再回忆。
去镇上的路有些远,程济潭坐在后面时不时就“嘶”一声,村长过一会儿就安慰他一句“没事啊没事快到了”,程济潭每次都是说声“好”,倒也不是他话少,而是这腿实在太疼,就连说话都变得困难了。
终于,时间快要走到凌晨时,他们到了镇上的医院,村长满脸都带着愁,扶着他慢慢下了车。
“这是镇上最好的医院了,这个医院能看很多毛病的,你这个腿不得是把骨头摔坏了吧,”村长说几个字就叹口气,“就是在旱厕里洗个澡嘛,怎么会摔倒的……你都摔成这样了,肯定疼得很,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以后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程济潭一边应着村长的话,一边找医院的急诊室在哪边。
看上医生后,程济潭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好,只要他现在待在医院里,心里就不会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