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齐意旸明显有一瞬间慌张,他问程济潭是不是想上厕所,程济潭摇摇头说不是,他说:“我是来刷牙的,吃太多橘子了,酸得牙疼。”
“那我去给你拿牙膏牙刷,你在这儿等我,”齐意旸站起身,连忙又说,“你坐着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嗯。”程济潭说。
齐意旸去得快,回来也快。
他把装好水的漱口杯递过去,接着挤好牙膏,把牙刷递到程济潭手里。
程济潭刷牙的时候没看他,刷完站起身也没看他。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程济潭才说了一句:“你好像不想让我回来,我回来之后,你一点都不高兴。”
齐意旸没追上来,程济潭也没听见脚步声。
他拄着拐杖回到睡觉的屋里,摘了眼镜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盖着被子感受着被窝里的冰凉。
河照村冷得要死,齐意旸也是,冷漠得要死。
程济潭躺在被窝里,眨了眨眼,再然后,他用被子盖住脑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就这么睡着了。
可能是坐火车太累,也可能是爬山腿难受,走了太多路,实在是困。
程济潭一觉睡醒的时候,被窝里多了一个暖水袋,屋里也只剩下明添和卷卷了。
明添说,哥哥去送声声哥哥了,但哥哥在走之前做了早饭,就放在锅里,还热着。
程济潭刚准备说“好”,齐明添又说:“声声哥哥给你留了张纸条。”
明添说完这句,就去睡觉的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程济潭接过那张纸,打开。
上面写着:我想石书桥了,睁眼就想回去,你睡得太好,你对象在屋门口坐着思考人生,我就干脆让他送我去镇上了,到镇上之后我再找辆车回去就行。有事就记得给我打电话,要是你想走,也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和石书桥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进村儿接你。最后就是你让我看的事情,我观察了一下,确实是有点,但肯定不严重,放心。不过啊,你们还是要带他去大医院看看,挂个发育行为儿科。
程济潭把这张纸上的内容看了两遍,接着就把这张纸撕得碎碎的,丢进垃圾桶。
他不想让齐意旸看见这张纸上写的。
至少现在,齐意旸还没有带齐明添去医院的想法,他也不想让齐意旸认为,自己一直都觉得齐明添有什么毛病,还是那种巴不得这孩子有毛病的人。
程济潭就是心里太没底了。
他希望结果没事,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他希望明添能好好的。
但同时,他又怕自己把这件事给耽误了。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管,为什么要拖着。
程济潭就这样一边希望自己错了,一边又希望一切都不算晚,就算是现在发现,那也算是及时了。
他这一颗心拿不定主意,不停摇摆,邱声也在摩托车上不停摇晃。
齐意旸已经骑得很慢了,但这条出村的路就是不好走,石头实在是太多。
“你骑车很稳定吧,”邱声的声音都在颤抖,“给我一个准话。”
“稳,”齐意旸又把速度放慢了点,“你放心。”
“哎,你一定得给我平安送到镇上啊,我可怕死了,”摩托车碾过石头,车颠簸一下,邱声“哎哟”着,“要不你再慢点?”
“要不我下来,”齐意旸说,“我推着摩托车走,行不行。”
“你说话真够阴阳怪气的……”邱声突然笑起来,“算了,我比你更阴阳怪气。”
“你知道就好,”齐意旸再次放慢车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半天还是问道,“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邱声开始“啧啧啧”了:“哟您还关心这个呐,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潭潭啊。”
“车不稳了邱声,”齐意旸说,“好像要掉下山了。”
“哈哈哈哈哈你稳着点!你看你给我吓得我就只会笑了!”邱声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我不想走亲戚,石书桥家里开始给他催婚了,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催催催,程济潭也和家里吵架来着,三个人都想走,那就走了呗。本来程济潭是第一个想走的,他给你打了几天的电话,想让你去接他一下,但他一直没联系上你,你也没给他打个电话发条短信什么的。”
“他和家里吵架……”齐意旸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为了什么事?”
邱声说:“回去第一天就开始吵了,因为他腿,他不是一直瞒着这事儿没给家里说吗,他爸妈就说他做事冲动,这啊那的,他爸妈不是那种吼他的吵,但那话说得确实不好听,句句往心窝子里扎,程济潭也知道啊,他爸妈是担心他,但这事儿也确实弄得他心里烦。”
齐意旸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知道,除夕夜那天,程济潭又和家里吵,在接到你电话之前,他就一直哭,那猫尿一直掉,我的天,真是怎么劝都劝不好,我说也是稀奇了,你电话一来,他就不哭了,”邱声问他,“你说你知道,那你听出来他那天哭了很久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齐意旸喉咙都发干了,吞咽一口后,他又问:“程济潭为什么哭?”
“他爸妈让他就在江城待着,别来河照村,家里有好工作,家里条件还好,”邱声说,“他爸妈反正心疼得慌,说让他就在家里养着,他不愿意,那肯定就只能吵起来了。走的那天,他们又吵了一架来着,结果走的时候他爸妈还不是给他带了卤牛肉。要我说啊,他爸妈脾气还是好,换作是我爸妈,别说什么卤牛肉了,别给我卤了就不错了。”
齐意旸沉默好一会儿,说道:“……知道了。”
“嘁,你知道个屁。”邱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