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闻满有智力缺陷，但这个孩子，每天好像都挺开心的，只要一看见石书桥和邱声就会笑，但他也记不住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在弟弟那里，都会变成无所谓的事情。

邱声给石书桥说过，他以前其实没想过当老师，他是和程济潭一起看过一部纪录片。

程济潭看完纪录片就说想去当特教老师，或者去扶贫支教，邱声当时迷茫得很，干脆就跟着说，他也想当特教老师，也想扶贫支教。

但现在，邱声不迷茫了。

他确定了，自己确实想当特教老师。

只因为那个特别爱笑的石闻满。

但意外就是很突然的，石书桥接到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妈妈哭得都喘不上气了，她说，她在家里做饭，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太大了，她也不知道闻满是什么时候开门出去的。

听到这里，石书桥立马说道：“我马上回来。”

和他一起往家里赶的，还有邱声。

他们先是去报了警，接着又在家附近问了问，妈妈去了离家不远的公园找，她说，闻满最喜欢去那里玩了。

石书桥和邱声就沿着家附近那条路一直找，一路问，最后，他们走到了湖边。

这个地方也是个公园，他们带着闻满来过一次，湖里有天鹅和鸭子，闻满很喜欢在这里晒晒太阳，喂喂天鹅和鸭子，这个湖还挺大的，看着也很深。

他们刚走到湖边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说，刚才有小孩儿掉进了湖里，石书桥刚准备去问问，有没有看见是多大的孩子，但下一秒，在他身边的邱声就已经跳进湖里了。

那一刻，石书桥浑身都开始发冷，他开始骂人了，这还是石书桥第一次这么骂人，邱声要是听见他这么骂自己，估计都能好几夜睡不着。

现在再想起来，那一天简直是石书桥最想避开的记忆。

那天的他，失去了弟弟，还差点失去了邱声。

那一天，弟弟在那个有天鹅和鸭子的湖里溺亡，石闻满永远停在了八岁，也是在那一天，石书桥突然发现，原来他对邱声的喜欢，是很重的。

这种重，在差点失去邱声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沉，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为什么，他想好好珍惜的东西都没办法久伴自己？

石书桥不明白。

从十几岁开始，石书桥就开始不停地干兼职，攒钱给弟弟治病，现在，他不用再这么忙了，但他又总觉得，这个人生啊，忙起来的时候挺没意思的，不忙的时候，就更没意思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邱声更爱黏着他了，石书桥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你现在也是这样，”石书桥牵着他拐了个弯，“就跟长在我身上似的。”

“不至于吧，我上班的时候就没黏着你，”邱声顿了顿，又说，“我最近想了一下，大概再过个三年吧，我就辞职了，和你去同一所学校，我去小学部。”

“我知道，你给我说过一次，”石书桥说，“特教确实太累了，你都瘦了。”

“没瘦，但累是真的有点，但我每次看见他们有了一点点进步，就会觉得这份工作还是挺好的，”邱声说，“还有就是，齐意旸的弟弟到时候应该会去你那所学校上初中，潭潭说，还是放在你那里放心点。”

“嗯，就算他们不说，我也会提的，放心吧，”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石书桥带着邱声停了下来，“你说，闻满会喜欢我们今天给他买的这束花吗。”

“当然会，”邱声把那束花放到闻满墓碑前，“中间这朵大向日葵还能当瓜子嗑呢，弟弟肯定喜欢。”

石书桥顿了顿，说道：“闻满不爱吃瓜子……”

邱声瞥他一眼：“那你他妈的不早说。”

“……那他别吃不就行了吗，”石书桥叹出一口气，对着墓碑说，“闻满，你听见了吧，哥哥我啊，每天都会像这样被骂。”

“你别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弟弟要是真信了怎么办，”邱声“啧”了声，对着墓碑说，“你别听你哥瞎说，我对他可好了，那真是含在嘴里怕他热，捧在手上怕他恐高。”

“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石书桥笑了起来，突然来了一句，“再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到时候我要吃点什么菜呢。”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邱声说，“你想吃什么菜不是早就点好了吗。”

“这是齐意旸教我的，他说，要是弟弟不记得我的生日，那就每天在他面前念上几句，只要这样，他就能记住了，”石书桥说，“但我就念了这么一次，你说，闻满要是听见了，他能记住吗？”

邱声看着眼前的墓碑，过了几秒后说道：“肯定能。”

“那我可要开始期待了啊，”石书桥对着墓碑说，“闻满，等我生日那天，你记得要到我梦里来，然后给哥哥说一声，生日快乐。”

再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起了一阵风，那束花倒了下来，向日葵都被磕得掉了几颗瓜子。

邱声说：“你看，弟弟开始嗑瓜子了。”

“……我给他剥壳，”石书桥蹲了下来，又抬头看向邱声，“我全给他剥了？”

“那是不是有点多了……”邱声也跟着蹲了下来，“我们一起剥壳。”

“行。”石书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