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看不见的这件事,让何是惟十分敏感。
他猜测这个新来的肯定对他露出了什么很不好的表情。
但他看不到,所以在脑中以最大的恶意想象揣度对方,于是更加愤怒。
颜祯反应过来,视线从他那颗光滑的脑袋上挪开,说:“没有。”
何是惟又问了一遍:“你笑什么?”
语气比刚才差上许多,似乎已经在愠怒边缘。
“何先生。我只是觉得你剃了光头这个样子,很可爱。”颜祯实话实说。
何是惟愣了,从没人说过他可爱。
片刻之后,他别过脸,不想面对颜祯,而这动作却真正好把他开刀的伤口露给颜祯,“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颜祯说:“我没胡说。”
“你就是笑我看不到!”
“不是的,我没有。”颜祯反驳。他连否认都是这样温柔,一点不急躁。
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的情绪过度波动。
何是惟不说话了。
打进身体里的止疼药让他舒服了点,身体里那团一直被疼痛引诱的焦躁似乎也慢慢消歇下来,他稍微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可能是太过敏感了。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不可以笑我。”
颜祯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何是惟,尽量把语气放柔,他说:“何先生。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取笑你。”
说实话,长大之后,颜祯再也没对旁人说过“我发誓”这样的话。
似乎只有孩童会用“我发誓”来表达话的重量和自己的诚心。
成年人的话可轻可重,说出口后,对方也不会去追究。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能信多少。该信的就会信,想相信的就会相信,不想相信的一个字都不会听进去。
所以,“发誓”这个词语,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应该早就失去了它应该有的分量,甚至,频率也降低了,大致只有在情侣热恋的时候会经常出现。
但此刻的场景,让颜祯觉得,只有对他“发誓”,眼前这个刺猬一样的病人才有可能相信他。
他又说:“我发誓,我会好好治疗您,帮助您恢复健康。”
果然,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何是惟不说话了。
颜祯意外这两个字真的奏效了,稍微动了动自己僵住的手,又问:“何先生,那我帮你冰敷一下伤口吧?”
何是惟没动,没说好也没说不要。
颜祯心念电转,猜测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试探着抬手,将准备好的冰敷毛巾盖住他的伤口。
冷冽的寒气逼来,动作却温柔。
何是惟动了一下,但没有躲,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地,乖乖地让颜祯冰敷。
颜祯站在一边,低头看何是惟的脸。
从上而下望过去,何是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看着半阖眼皮的他,颜祯莫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何是惟背着大书包一个人来教室的模样。
当时的颜祯站在讲台的台阶上,似乎也是用这个角度看何是惟的。眼下,当时的孩童完全长开,眉骨立体,眼皮拉长,鼻梁高挺,脸颊也收紧,嘴唇变薄。
的确是长大了,越长越好看了。
颜祯收回思绪,手动了动,轻声问:“会太冻了吗?”
何是惟双唇开合,声音很干涩,“不会。”
颜祯说好,继续帮他冰敷。
在何是惟身边干站的时候,颜祯的脑子一直在动,想着等会儿要做的康复治疗——先评估他的肢体活动程度,然后再帮他活动一下关节,需要的话,再帮他按摩一会儿……
颜祯这么想着,觉得差不多了。
于是又将视线落在眼下人的脸上,他看着何是惟无法聚焦的眼睛,又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着,他想,如果何是惟能看到就好了。
他其实很想知道何是惟看到他之后会露出什么表情。
何是惟看到他的第一眼,会不会想起他是谁?
有可能想起,也有可能想不起来。
他们不算太熟,何是惟的脑子不好使,记不得也是正常。
这么想着,颜祯又有些想笑,但他只敢偷偷地扬起嘴角,不敢泄出一点笑声,担心何是惟又敏感地发脾气。
这时候,在他手下僵了很久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颜祯心脏狠狠一跳,以为他发现自己笑了。可是他不是取笑他瞎了,他只是想起他们上学的事了。
何是惟如果又怀疑他取笑他了,他要怎么解释呢?
呼吸停滞,他听见何是惟问:“你说你叫什么?我忘了。”
颜祯一愣,顿了一下才回答:“颜祯,我叫颜祯。”
说完,他盯着何是惟的脸,但他没有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何是惟点点头。
颜祯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是颜色的颜,示字旁,再一个贞子的祯。”
何是惟说:“哦,颜医生。”
“颜祯。”颜祯又试着说了一遍。
何是惟安静。
“颜祯,我叫颜祯。”他特地强调了一遍。
但何是惟没听懂一样,稍微侧头,皱了眉,对着他说:“所以呢?你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吗?用得着跟我说这么多遍吗?”
见他这幅样子,颜祯知道,何是惟是真的忘记他了!
可能是血肿压迫,让他记忆错乱了?
“没,我觉得何先生你的名字比我的好听。”颜祯将冰敷的毛巾收起来。
何是惟轻哼一声,表示同意。忽然,太阳穴那处抽了一下,他莫名想起些什么东西。
记忆中,好像也有人直接夸他名字好听,甚至,和耳边这温柔的声音有点相似。
还来不及细想的时候,这新来的又说:“何先生,你眼睛流泪了,我帮你擦一下。”
何是惟没反应过来——他流泪了?他怎么没感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手刚抬起来,就被人拉住了。
颜祯的手掌是温热又柔软的,力度也并不强劲。
他拉住何是惟的手腕,“别用手去碰。”
“我用纸巾给你擦。”
说完,颜祯顿了一下,像是怕他不答应,他又礼貌询问:“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