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灯火下,男子身着黑衣身姿俊美挺拔,左右摇头晃脑的舞狮环绕着他,脑袋轻推,他便顺着那股力道款步行上商会搭好的红台。
段昂从另一侧台阶踏上,身后两个随从抬着一块牌匾,以红绸遮盖,停在台子中央。
“诸位,今日回丰城商会开彩,有请史上最年轻的城主——邢城主,为咱们一剪助彩!”
耳畔锣鼓喧天,段昂嘴里马屁声不断,“回丰城能重焕生机,全靠邢城主,邢城主年少有为、头角峥嵘!借他金手剪彩,咱们商会生意必定节节走高,回丰城也定然日益繁荣!”
两头狮子绕着邢灼风,半拥半推带着他前行,有随从端着红丝绒衬的乌木托盘上前,躬身奉上剪刀。
邢灼风伸手拾起面前剪刀,踱至牌匾前,修长的指勾起匾上挽起的红绸带,一剪而过,缎带左右散落,红布随之掀开,露出“安定长宁”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邢灼风侧转过身,望着下方围拢熙攘的人群,“愿回丰城,长安长宁。”
喝彩声起,鞭炮炸开,旁边段昂豪洒一串彩头,引得人们热闹轰抢。
游龙灯从旁侧鱼贯而出,三五条穿梭在人群中,与舞狮斗在一处,蹬桩起舞,将气氛炒至顶峰。
大红灯笼悬在飞檐,随风轻晃,邢灼风立在檐下负手看台下光景,热闹、充满生机。
他视线穿过人群,瞧见拥挤人堆中一抹靛蓝身影,胸口绣着一朵纯白小花,也在伸手接段昂洒落的彩头,面上荡着鲜活笑意。他跟着眉头舒展,肩头松懈,恍若压在脊上的重量轻了几分,得以轻微喘息。
似有所感,那抹靛蓝身影抬头,与邢灼风视线对上,冲他相视一笑,微微颔首行礼。
邢灼风轻点下巴以作回应。
空气中弥漫鞭炮炸过的火药味,街道两边灯烛连成一线,舞狮蹬桩上高,游龙灯穿梭更急更迅,惹得左右惊呼喝彩。
邢灼风转眼瞥向街头,仍旧不见那抹纤白倩影。
她来时正逢回丰城最荒废颓败之时,眼下最热闹,偏生她又错过了。
这丁陶……
啧。
他摩挲袖中那颗孔雀蓝的石头,抽了手,转身下台,按照妹妹叮嘱去另一头寻丁陶。
台上段昂睨着下方游龙,随手招来随从,低声问道:“双龙戏珠,这怎么有三条龙?那条哪儿来的?”
随从满眼茫然,“这……我也不知啊。”
“罢了罢了,三条就三条吧。”段昂摆手挥退随从。
邢灼风迈下台阶,旁侧又噼噼啪啪炸开一串鞭炮,火光与碎裂的红色碎屑崩溅至袍角,他随意抖落,只这垂首的片刻,一条游龙追逐玉珠而来,正好将他圈禁其中。
玉珠时高时低,游龙跟着翻转腾跃,精彩绝技引来左右频频侧目,抢捡彩头的人亦被吸引而来,不知不觉形成人墙,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游龙缠绕,像蛇将邢灼风这个猎物围困,忽而停下,躲在底下的男男女女从怀中摸出水囊朝着邢灼风泼洒而来。
水泼洒而出,这才有一道清脆的女声高呼,“洒水送福,愿新城主身体康健,福禄永昌!”
水花从四面八方而来,邢灼风立在原地,能嗅到那些水里有让他不快的灵力气息。
虽不知是什么,但这样奇袭,总归不是好东西。
他面上泰然自若,脚下腾挪移转,似风吹动的游云,轻描淡写将那些泼洒而来的水珠尽数避去,而后抬手拂去衣襟褶皱,漆目噙笑挨着细细扫过龙身下的众人脸孔,最终目光落在其中的梅兰面上。
狭长的眼眸轻眯,笑意更深更浓。
“今日还要去见心仪之人,此刻不宜失态,心意我收下了,叫诸位扫兴,还望谅解一二。”
他姿态明仪矜贵,俨然端方君子,再撩眼望向梅兰刹那,狭长眼中含笑春风,腰身笔挺,款款朝前踱步而去,从她身侧擦过,还略微驻足,偏侧头冲她低眉颔首,道一声“抱歉”。
男子声音轻柔磁软,温和有礼,俊美无俦的面庞近在咫尺,玉姿琼树,却似麦芒刺梅兰的眼。
魔鬼美人皮。
便是这样一张脸,烧得她夫君一点骨灰都不曾留下。
余光瞥见那黑衣从身侧擦过,梅兰再难忍耐,兀然拔高嗓音,喝一声,“站住!”
她声音本就细脆,眼下声量拔高,更在喧闹中脱颖而出。左右人霎时低了声音,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姣好的一张脸,细瘦的一把腰身,此刻双目如芒,定在离去的瘦颀黑影上。
邢灼风仍旧自顾自朝前行去。
他并非装聋作哑,只是此刻满脑子都是——今日热闹还未结束,现在寻到丁陶,还有时间与元姑娘同看热闹的回丰城。
眼看着如松若竹的颀长背影穿过人群,越行越远,梅兰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眼底映着两点明月银光,再次提声。
“邢城主!亦或者我该叫你——邢魔头!站住!”
“魔头”二字一出,像是刺中敏感神经,邢灼风脚下微滞,四处漂游的思绪回笼。
四下跟着沉寂,片刻后窜出窸窸窣窣低语,如同一根引线在人群中点燃穿梭。
“魔头?邢大少爷?”
“这……怎么会?”
邢灼风抬头循着那穿梭引线,已瞧见偶有人接头交耳,或惊疑或观望或茫然的视线在他面上游移。
梅兰的声音还在继续,比方才更加铿锵有力,邢灼风未回头,甚至能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刺在脊背,像磨锋利的剑,寸寸切入他皮肉,恨不能直中要害。
“诸位,妖魔横行之下,咱们加入各城池只为寻求一方庇护之所,可殊不知,这所谓的回丰城,其实是魔头为了饲养食料而起的噱头!”
“前段时日李浪涛兄弟六人,皆死于烈火之中,夜半三更,却无一声哀嚎,邻里皆在,亦未听到丁点响动,直至火势将灭时方才有人察觉,诸位不觉得蹊跷吗?即便人深夜熟睡,又怎可能在烧灼之痛下没有半点呼声?邻里相隔不过数米,又如何火势最旺时也没察觉?!且寻常火势虽旺,人在其中也定然会留下些许尸骨,但那场火灾,竟丁点骨灰不剩!”
梅兰说至最后,眼尾赤红,双肩开始轻颤。
她脊背绷直,漫吸口气,按捺住声线颤抖,眸光坚定,若断金石。
“缘由只能是——此为魔物纵火!”
“而纵火之魔便是眼前这位所谓的新城主、所谓的年轻才俊,邢灼风!”
她字音铿锵有力,已然含着令人折服的气势。最后一个字音落罢,四下静默无声,恍若死水一潭,一双双眼隐在池水之下,窥伺着、探听着、蓄势待发。
隐隐中风停了,沿街飞檐上的大红灯笼安静散发着光芒。
邢灼风立在原地静默片刻,脚下微转,笼罩在长眉星目上的阴暗随着身子扭旋逐渐染上灯笼绯红的光,疏长的黑睫轻撩,薄唇上翘,端的是温玉朗面。
“我,魔头吗?”他温润的眼光环顾四下,像与熟人玩笑打趣,“这世上哪儿有又出银又出粮,这般闲心的魔头?”
周围有人跟着发笑,“说的是啊。”
他视线又落在梅兰身上,俊美无俦的面上温和无害,“姑娘可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亦或者,我先前什么时候得罪过姑娘吗?”
不待梅兰回话,他又自顾自接话:“若有误解,待明日我再与姑娘解释,今日我实有要事,不能在此耽搁了。”
言罢,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街头行去,仍旧风度翩翩。
不出两步,身后梅兰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为应魔灯,乃道妄宗不传法器,可感应百米内出现的魔气,但若魔头本人将之提在手中,应魔灯便会发出蓝色光芒,邢灼风,你若真不是魔,便将这应魔灯提在手中给诸位瞧瞧,只是提一下而已,亦浪费不了你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