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等翌日天亮,仍没有停。
外头白茫茫一片,秋红不准备出门了,王颂芝亦要留在家里养伤,才七点多,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放了昨天没吃完的红烧肉,熬起来那香味,勾得秋红还没睡醒魂就没了。
“早。”
煤气灶前,王颂芝正拿着锅铲在锅里搅拌,见她从屋里出来,笑着打招呼。像任何寻常的一天。
大抵实在太过寻常,秋红打着哈欠,愣了一下才应:“早……”
应完了,王颂芝继续熬粥,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以及她的那双脚上,已经穿上秋红给的棉鞋。
看惯了她穿皮鞋,这样一瞧,真是说不出的有趣。
秋红左右打量,怎么看怎么合适,便莫名地心满意足起来,坐到餐桌前,嘴里还在喝着粥,不忘问她:“鞋还合脚么?”
“合脚。”王颂芝的答案简单,她没抬头,亦是再寻常不过的语气。
“就这?王颂芝,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面对她的不满,王颂芝适才着重跟她强调鞋怎么怎么舒服,怎么怎么暖和,说完,干脆利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外加几枚硬币,放到秋红的面前。
“这是这几天的饭钱,外加鞋子的钱,秋红,麻烦你了。”
她微微牵着唇,十分礼貌体面的笑容。
她们住在一起也有小半年了,像这样和她明算账还是头一回,过去王颂芝都是到了月底连带着房租一起给她的。
秋红意外地怔了怔,到底将钱接了过来,问她身上还有钱么?马上就元旦了,别到时候……
王颂芝说她马上就要发工资了,说多亏了小李的事情,别说奖金,三等功都够申报了,让她别担心。
“哦,是这样……”秋红虚虚地点着头,又看了看掌心里的钱,那硬币真是有些凉。
秋红慢慢地将其塞进口袋里,发了一会儿呆,才继续喝粥。
粥是王颂芝早上亲手熬的,秋红看向她的肩关节,本来按她这个情况,应该自己来才对的。
四下没人说话,只剩外头那风雪声仍在呼啸。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秋红却无端感到孤独,感到天底下好像只剩下了她和王颂芝。
“你的肩膀……还好么?”秋红犹豫着问,“要不要我一会儿给你揉揉?”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不好意思,想说不该说她恶心,话到嘴边怎的变了意思,她也不知道。
不过她想,王颂芝一定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王颂芝似乎并不明白。
“挺好的,你看。”她推辞着,为了让她放心,还抡起胳膊转了两个圈,只是很快眉头一皱,吃痛地捂住肩膀。
秋红忙迎上前去,气得一面骂她不安生,一面抓着她的肩膀旋揉,王颂芝只是一味说没事,让秋红更加生气。
“没事个屁没事!你是警察!这要是落下病根,我看你怎么办!”
“我真的没事,秋红姐,你别担心。”
秋红怔住,恍惚地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秋红……姐。”
她重复着,声音却变得极远。
秋红姐,王颂芝有阵子没这么叫她了,上一回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风雪连天的日子。
秋红没来由地失神,片刻,陡然笑出声来。
她没有想到王颂芝竟然是这么拎得清的一个人,她以为王颂芝年轻,以为她头脑糊涂,但其实她什么都明白。
秋红由衷地庆幸,她以为的那些伤害,那些纠结,那些难以开口的道歉都没有必要了。
这样再好不过。
秋红坐回座位,也变回原来的模样,用十分刻薄的语调说反正疼的人也不是我,谁爱管你。便头也不抬地兀自喝粥。王颂芝还说了些别的,关于粥的,红烧肉的,问她这红烧肉怎么做的这么好吃。秋红一概没有理会。
她不知道王颂芝这是什么意思,又说起咸菜,说她今天有空了,什么时候腌?一副多么殷勤的样子。
秋红只觉得好笑,“你现在只剩一条胳膊了,能帮上我什么忙?”
王颂芝怔怔地看她,又低头,“说得也是……”
粥还没喝完就有人上门。
屋里气氛正尴尬,看见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秋红那股想要躲起来的欲望更为强烈。
“你怎么来了。”她蹙眉问,也不让开,方便随时把人赶出去。
杨大姐不吃这套,一把推开她进来,“还能干嘛,当然是来看望英勇的警察同志啊。”
她的手里提了一些应季的水果,上前放在餐桌上,又打量王颂芝,夸张地嚯了一声,“伤得这么难看呐!不怪秋红急得跟、”
秋红打断道:“这大冷天的,你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杨大姐没好气地乜斜了她一眼,脖子一扭,“哎呀,也不知道是谁,急头白脸地骑了我的摩托就一溜烟没了人影~”
“你等着,”秋红速速取了钥匙塞到她手心,“现在可以走了吧。”
杨大姐怎会轻易如她的意,她又笑起来说早饭还没吃呢,你们煮的什么这么香?王颂芝那笑脸人便顺势留她下来吃晚饭,说锅里还有。
杨大姐得逞了,不客气地盛了一碗回来,往她们二人之间坐下。她就王颂芝的伤势好好寒暄了一番,得知没有大碍,颇为做作地大松一口气。
言罢,这才意味不明地转来看她。
仅一眼,秋红便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她开口便说起了昨天晚上的事,说那姑娘冲过来那架势怎么怎么吓人,说当然,最吓人的还要数秋红,“你不知道,秋红都不会骑摩托呢,为了你,插上钥匙就冲了出去,给我吓个半死,生怕她折在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