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

她看见了女人，女人也看见了他们，对他们招手的时候，两人就走到了她的面前。闻今月应是没有跟他的母亲讲她不回家的事情，闻母还疑惑着闻今月手中只有的行李是谁的。

当女人得知乐诗影不回家时，表现得不如闻今月淡定，她是一个母亲，关怀是她的本能反应。于是乐诗影便解释道：“主要是朋友来这里找我，假期难免车流堵塞，来回折腾很麻烦，就不回了。”

闻母一想也是她说的这个理，但还是对她这次不回家感到可惜。不出意外，等乐诗影再回去的话，就得是年假了。

隔着车窗，乐诗影与闻今月挥手告别，看着他们的车子逐渐挤入其他车流之中，那股熟悉的怅然感又回来了。冷风已经把云彩都吹散了，云彩真的变成了云彩，五颜六色的浮毛一般飘在空中，顺着风的方向缓缓走着。她摸着自己裸露着的胳膊，肌肤的凉感比不上心里突然的降温，学校的周围不再欢声雷动，只有彷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寂然。

但她还是一块跑散的云。

好在食堂工作人员轮流上班，也不至于真的饿着那些不回家的孩子。乐诗影拎着热汤热饭回到宿舍，手动打开未追完的剧，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顿不太美味的晚餐。

这段莫名低沉的情绪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在她洗漱后，用被子包着自己坐在床上摆弄手机的时候，覃明霜问她可不可以开视频。从报道后那几日到现在，她从来没有与覃明霜开过视频，在对方向她抱怨的同时，她也做出了合理的解释：之前在代明月的情绪并不稳定的时候，宿舍里很少有过长时间说话的时候，就在她好一些后，苏曼与顾景君又发生了争吵。苏曼这个鬼灵精怪、活泼开朗的女生都不愿说话，整个宿舍更是死气沉沉，乐诗影就更不好意思了。不过现在宿舍里没人，乐诗影也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她没回答，直接反手给覃明霜拨过去。

突然一张熟悉的大脸突然凑近屏幕，那脸抹得极其白，披头散发得更像一只女鬼。

冷不丁地，乐诗影被她吓了一跳，好在此时此刻的她躲在温暖的被子里。

“哈哈哈，吓着你了吧？”覃明霜那张脸远离屏幕，“别撒谎，我看见你哆嗦了。”

乐诗影忍住翻白眼的不雅动作，尽量平心静气：“大晚上的，你在干什么呢？”

覃明霜低着头，脑袋来回摇得像拨浪鼓，她应该是坐在桌子前，那边丁零当啷的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罐罐碰撞声。紧接着，乐诗影看见她伸起两只手，手臂绷得极紧，指缝间夹着各式各样的口红：“验妆啊，看看我新购买的化妆品哪些适合我，我去找你的时候带着。”

“你都带着不就好了。”乐诗影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覃明霜怒吼一声，手里的东西全都拍在了桌子上，在被隔壁父母教训的时候，她瞪着不可思议的大眼，双手拎起身边的大包裹，嚷嚷着，“这么沉，你想累死我哦！”

乐诗影毫无愧疚地歉意一笑，言语之间无不存着诙谐戏谑：“你不是去学医了吗，难道转专业又去搞化妆了？”

“乐乐！”她噘着嘴，那张白脸就更为滑稽，“一个月不见，你怎么这么调皮了，是不是闻今月把你教坏了，再见着他我非得骂他一顿不行！”

“他自己都教不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乐诗影才想起来闻今月现在不再是社交恐惧症患者了。她转头，目光落在枕头旁边的一个小本子上，上面就只记着几句话，全是闻今月经历过的大冒险。她回忆着之前闻今月腼腆内向，偶尔不知所措又让人忍不住调戏的模样，不禁抿唇微笑。而现在，这个本子已经不能再为闻今月服务了，她没有撕去这一页，而是用笔把上面的字给划去。

撕去就不存在了，但划掉，就说明她真真实实见过这样的闻今月。

“想什么呢，”覃明霜一边描眉一边瞅她，嘴里忍不住调侃，“想今天的月亮了啊？”

乐诗影暗怨她的不正经，又没有合适的话反驳，一味的掩盖只会换来扭捏不安的作用。她默默地看着对面化妆，又拿起镜子随意地照着身处晦暗不明光线里的自己。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漂亮，相比朋友覃明霜而言，她简直实在平常不过的一个普通人，不活泼、太安静，偶尔又有些悲观的小情绪，外貌、打扮上也不如别人，学习便更不用谈，像她这样的学生满街一抓一大把，所以她很不明白为什么闻今月就会喜欢她。如果说他是因为之前妄想症的影响，那么往后的其他症状呢，在意识恢复之后他仍然这样喜欢着她。她会想到一见钟情，但她并不认为这张脸能够吸引那么优秀的闻今月。

爱情可真让人自卑，她想。

覃明霜那边再次传来催促睡觉的声音，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着屏幕这边乐诗影做飞吻：“乐乐大宝贝，等我明天去给你化妆。晚安晚安！”

“你什么都还没和我说呢，这就和我说‘晚安’了？”

覃明霜不以为意：“我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啦，等见面再聊！”

看着她把脸枕在手背上，乐诗影笑着摆手：“好，晚安。”

覃明霜是在次日下午两点和乐诗影碰见的，她的行李早就运到提前预订的酒店里了。两人相聚的地点就在酒店附近商场里的一家奶茶店，乐诗影听说这里的生意很火爆，她正巧也没尝过，干脆领着同样没喝过的覃明霜来尝一尝。

一见面，她的好朋友便一顿输出她的大学，把那所刚见面不久的学校吐槽得一无是处。饭难吃、宿舍难住以及导员有病和舍友不正常，等等的这一系列话说了一个多小时，经典又无奈的“我服了”总是孤零零地独占句首。

“我真的要死了！为什么，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我这么苦！”

看着她呼天喊地、怨天尤人，乐诗影忍着笑，戳她心窝：“三年哦。”

覃明霜作势要掐她：“乐乐，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幸灾乐祸。”

她们闹了一会儿，是乐诗影被最后一口奶茶呛着这才结束。覃明霜拿出早就制作的攻略，头头是道地说着这次旅游的规划，乐诗影旁听，偶尔附和。

天色渐渐暗淡，华灯齐放，霓虹灯成为夜空中最耀眼的彩虹。服装店旁的那棵老桂树上的桂花被晚风吹得簌簌落下，十里飘香，透过窗子袭满了商城。

今晚有些冷，两人进入了火锅店。

覃明霜有一个习惯，总是喜欢一心两用，在认真对待一件事的时候还能顾及着另一件。现在，她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还不忘记继续跟对面的乐诗影聊着自己的奇思妙想，把假期的安排窟窿又补充了一番。

乐诗影一言不发，静心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话。她很庆幸能在人生路上遇见覃明霜，像身边暖烘烘的小太阳，喜欢发光，喜欢微笑，喜欢把所有的趣事分享给她。不夸张地说，她善于倾听的本领就是通过嘁嘁喳喳的覃明霜培养出来的。她以前会因为太过于安静而多愁善感、压抑，但结识覃明霜后，她那一汪死寂的水便被烧开了，她喜欢这种明媚的感觉。

但是，乐诗影不得打断她来说一件事。

“我在大学找了一份兼职，老板说让我每天去看看，所以一天要抽两个小时的时间，分上午八点和下午两点。”她观察着覃明霜由于认真倾听而逐渐严肃的表情，开始有些没底气地吞吞吐吐，“我想我们可以上午在大学城附近的景点逛一逛，下午时间充足再去别处。”

话一说完，覃明霜那张严肃的脸就淡退了些。她看似无风无雨，这让乐诗影忐忑不安，实则心里憋不出什么好屁，大脑里追风逐电般地想着如何整蛊朋友呢。

她轻咳一声，便开始装腔作势：“怎么不早说啊，我来找你玩还是看你干活儿的？”

这是不愿意了？乐诗影心中惴惴不安，没提前说也确实是她的不对，只是她的这段记忆早就在见到覃明霜后汩没在她那喋喋不休的嘴里了。

她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补偿，却没想到对面传来毫不收敛的鸭子笑。覃明霜三两步走到她的身边，勾住她的脖子后自然而然地坐下，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像个挂件似的在她身边晃悠着，嘴里还唠叨着，说她上了大学之后变得越发谨慎了。

覃明霜佯装生气，凶巴巴地盯着她：“你竟然怀疑我对你的爱，我是那样的人吗！就算你不跟我玩天天去打工，我也得当你的尾巴跟着你，别想把我晾一边。还有，谁让你不早告诉我的，罚你用工资给我天天买好吃的，以后住大别墅也别忘记让我搬进去。”

乐诗影无奈笑着，转动着她那被覃明霜勒住的脖子：“好，我记住了。”

这晚，乐诗影没有回宿舍，而是和覃明霜在酒店里过了夜。等天一亮，经过昨晚将近凌晨的倾诉与倾听，乐诗影七点多钟才睡醒。她想着花店离这不远，步行十分钟也就到了，在洗漱时也没有任何的慌张。覃明霜还是睡梦中，昨晚她口头说过要跟着她去花店，今早上乐诗影又询问了一遍，那家伙嘟嘟囔囔地改变了主意，说要下午再去光临。

整顿好自己，乐诗影下楼去买了早饭。等她踏出门店的那一刻，一缕晨光透过路边交错盘虬的树枝扑在她的脸上，她伸手去挡迷眼的光，从指缝间窥见白茫茫的天，天光大亮。

今日有马拉松活动，道上有成片乌泱泱的人群，路沿石旁有一只被栓绳的金毛从她身边沉甸甸地跑过，它的主人打电话紧跟其后。她边吃边走，抵达花店周围的时候正巧饱腹。

一阵花香掠过，门口的万花随之舞动，像欢迎。

乐诗影推开木门，桌上的狸花倏地抬头，两只眼睛发出幽幽的光，室内好像无人。她没有喊人，从容地转身关门，只想着去沙发上等一等。

可待她看清沙发上坐着的人时，前进的脚步终是蓦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