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长安,杏花已落,牡丹初绽。李无晦与悬黎从崇仁坊启程时,天光微熹,晨风还带着凉意。
李无晦骑马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悬黎没有察觉,正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花——一簇紫花地丁,从城墙根的石缝里挤出来,开得正好。
“走吧。”李无晦说。
她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在长安待了将近两旬,如今也该回凉州了,悬黎心中微堵,她不知是期待,还是忐忑。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李无晦看得出来,她很牵挂兄长。
赶路宜早不宜迟,他处理完手头的事,便向兵部递了回任信。
回程时并未按原路返还,而是走了北道,北道比南道径捷二百里,北上至会州乌兰关渡河,过了河便直往凉州去。
出长安向西,经咸阳、醴泉、奉天,三日后抵邠州。
四月的邠州,黄土塬上的杏花开到尾声,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
在荆山时,山上多的是松柏和杜鹃,这样成片成片的果树林是第一次见,她在马上看了很久。
“喜欢?”李无晦问。
“好奇。”
李无晦没再问,只是放慢了马速,让她多看一会儿。
泾州在泾水之畔,四月水暖,岸边的柳树已垂成绿帘。
驿站设在城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新叶刚展开,嫩绿嫩绿的。
李无晦在屋里卸下行装,出来时看见悬黎还站在树下,便走过去,站到她身侧。
归程一路也尽是悬黎未见过的风光,但她不像来时那般欢脱,想是心里藏了事。
李无晦牵过女郎的手,把人拉进自己怀里,带着她往驿站前堂去,驿道上的吃食,半是胡风,半是秦味。
今日驿站特地备了炙羊肉,一整只烤在火上,油香四溢,悬黎的馋虫被勾出来,不禁嗅着味道加快步伐。
落座后,李无晦用小刀割下炙肉放到她盘中,不一会儿便堆成一座小山,女郎嘴上忙起来,心里也就不想事了。
一行人在驿站歇了一夜,天边透出一线青光时便继续上路了。
从泾州向北,经平凉,进入原州地界,原州在陇山北麓,是北道上的重镇。
四月的原州,风还很大。
从陇山口灌进来的风,裹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悬黎用帔帛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李无晦看她,觉得那双眼睛在黄沙里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原州的驿站设在城西,院子里有一株杏树,花开得正盛,但风沙大,花瓣上落了一层黄土。
悬黎站在树下,伸手拂去花瓣上的尘,李无晦用浸湿的帕子给她拭手,这双手触起来仍旧如冰似雪。
两人同行至屋内,案上摆了饮子,一小壶葡萄酒和一碗浆水。
李无晦平日不贪杯,但悬黎修凝息诀,气血偏寒,葡萄酒性温,他在驿站歇脚时偶尔会让她饮一小盏,暖一暖身子。
悬黎探头凑到李无晦身旁,瞧他面前泛绿的浆水,好奇地眨了眨眼。
李无晦勾起唇角,递到她嘴边,“试试?”
女郎浅啜一口,皱起小脸推开他的手——好酸!
李无晦轻笑出声,这是用青菜酿成的酸汁,能解暑化腻,因口味奇特,只在黄沙漫天的河西地带风靡。
五月初天气渐热,长途跋涉口干舌燥时,一碗浆水下肚,比清水还解渴。
悬黎打小在雨水充沛的山南长大,自然喝不惯这酸汁,几盏清甜的葡萄酒下肚,才压下口腔里的那股酸意。
她没好气地瞪李无晦一眼,后头一路都不理人了。
过原州后,经石门关,进入会州境。
石门关设在两山之间,关墙由石块垒成,年代已久,石缝里长满了荒草。
四月的草刚返青,从灰扑扑的石头缝里探出头来,绿得扎眼。
守关的老卒蹲在关门前晒太阳,看见李无晦一行,慢吞吞站起来,验了过所,又慢吞吞缩回去。
悬黎走过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卒已经闭上了眼,像一块长在墙根下的石头。
会州是北道的咽喉,从原州到会州,三百九十里,走了七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