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是全校最严肃、最形式主义、也最容易出糗的时刻。

尤其是政教处那几位老师，简直像成了精的雷达，站在主席台上一眼扫下去，谁头发长了、谁扣子没扣、谁校牌歪了、谁没穿校服外套，全能给你揪出来。

江予站在班级队伍里，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冷是次要的，主要是心慌。他今天出门太急，把校服外套落在了床上，只穿了件薄卫衣就冲来了学校。现在风一吹，胳膊凉飕飕的，心里更是拔凉拔凉——今天政教处主任亲自抓仪容仪表，没穿外套的一律记名扣分，扣完还要班主任领人，领完还要全班通报批评……

江予一想到老班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江予，你这周第几次了”，他就头皮发麻。他悄咪咪往旁边挪了半步，撞了撞身边人的胳膊。

沈凌慢悠悠转过头，一脸“我就知道你要搞事”的表情，贱兮兮地挑了挑眉：“干嘛，尿急？”江予压低声音，脸有点绷不住：“尿你个头，我……我忘穿校服外套了。”沈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疯狂上扬，明显是憋笑憋得很辛苦：“可以啊江予，一周七天，你能给我整出七种新死法。”江予急得快跺脚，又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用眼神疯狂示意：“别笑了，借我用一下，升旗完就还你。”沈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规规矩矩的校服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江予那件明显不合规的浅色卫衣，拖长语调：“借你？凭什么？”江予快被他气笑：“沈凌你做人别太绝，今天你帮我一回，以后你抄作业、带早饭、占座位，我全包了。”沈凌故作沉思，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一副很难抉择的样子：“嗯……条件倒是不错。不过，我凭什么信你？”江予举手，表情真挚得快哭了：“我发誓，以后你说东我不往西，你说狗我不骂鸡！”周围几个同学听见，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肖瑶笑得最大声：“哈！有人能治住江哥了！”

沈凌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看你这么有诚意，帮你一次。”江予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差点当场给他鞠躬：“靠谱！真靠谱！沈凌你这辈子积大德了！”沈凌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外套拉链往下拉。江予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结果沈凌手一顿，外套只脱了一半，停在胳膊肘那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急，我有条件。”

江予连忙点头：“你说你说，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沈凌慢悠悠开口：“等会儿升旗结束，解散的时候，你大喊三声‘沈凌是我大哥’，我就把外套完整给你。”江予脸一僵：“……你要不要脸？”沈凌作势要把外套拉回去：“那你别借。”江予一把按住他胳膊，咬牙切齿：“别别别，喊就喊，谁怕谁。”沈凌满意了，终于把外套脱下来，往江予怀里一塞。

江予抱着还带着点体温的校服外套，感动得差点落泪，连忙往身上套。外套稍微有点大，不过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要拉链一拉，整个人立刻变得规规矩矩。他拉上拉链，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踏实了：“得救了，真得救了。”沈凌抱着胳膊，靠在他旁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别急着高兴，记得你答应我的。”江予翻了个白眼：“知道知道，喊你大哥，等会儿没人注意我就喊，行了吧？”沈凌没反驳，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江予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贱惯了。

升旗仪式开始，国歌响起，全场肃立。江予站得笔直，心里美滋滋，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爆棚，不仅躲过一劫，还顺便认清了一个“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兄弟。他甚至悄悄侧过头，看了沈凌一眼，心里还稍微有点小感动。沈凌一脸正经，目视前方，看起来无比乖巧。江予心想：行，这人虽然贱，但底线还是有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钻进了一个圈套……

升旗仪式很快结束，主任上台讲话，先是一通常规教育，学习、纪律、卫生，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仪容仪表。“——最近不少同学不按规定穿校服，尤其是外套，经常有人不穿、乱穿、混穿，从本周开始，我们会进行不定期抽查，抓到一次，扣班级量化分，同时全校通报！”

江予在下面听得心惊胆战，暗自庆幸自己机智，及时借到了外套。就在这时，主任忽然抬手，指向他们班的方向：“那位同学，对，就是你，过来一下。”

江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周围同学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江予一脸茫然地走出队伍，在全校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主席台旁边的空地。政教处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江予心里发毛：“老师，我……我穿校服了啊。”主任面色严肃，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你自己看。”江予扭头看自己后背，这一眼，他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差点当场原地去世……

只见在校服外套后背的位置，用一张超大号便利贴，清清楚楚、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行大字：“本人江予，未穿校服，特此借用沈凌同学外套，请求宽大处理。”

字迹嚣张，颜色醒目，贴得正正当当，谁看谁一眼就能注意到。江予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全场先是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哄堂大笑炸开。前面班级笑，后面班级笑，初中部笑，高中部笑，连主席台上的老师都没绷住，别过脸咳嗽掩饰。江予站在全校最显眼的位置，被几千双眼睛盯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能当场抠出一座教学楼。他僵硬地缓缓转头，看向队伍里的沈凌。沈凌正靠着队伍，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快站不稳，眼底的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毫不掩饰。江予瞬间明白了，什么借外套，什么喊大哥，什么条件，全是圈套。沈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只是想光明正大坑他一次，还坑到全校面前。

主任看着江予快要原地爆炸的表情，强忍着笑意，板着脸道：“你倒是诚实，就是诚实得有点过分。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江予声音发飘：“……高一（6）班，江予。”主任对旁边的学生会同学点头：“行，记一下。”又看向江予：“下次别搞这种形式，没穿就没穿，老老实实承认，别写个纸条贴身上，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吗？”江予想死的心都有了：“老师，这不是我写的……”主任反问：“不是你写的是谁写的？”江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沈凌。”

……

全场又是一阵爆笑。主任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板回去：“行了，回去吧，下次注意。你们班主任待会儿来找我一趟。”江予浑浑噩噩地走下主席台，一路迎着全校的笑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回到队伍里，他刚一站定，沈凌就凑过来，笑得喘不过气：“可以啊江予，全校公开处刑，一战成名。”江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像要杀人：“沈凌，你今天死定了。”沈凌故作无辜：“别这么凶嘛，我这不是帮你吗？你看，你主动承认错误，态度诚恳，主任都没怎么骂你，换别人早扣分了。”江予扯着后背那张要命的便利贴，撕得哗啦响：“我谢谢你八辈祖宗，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是不是？故意让我穿你外套，故意贴纸条，故意看我出丑。”

沈凌笑得更开心了：“别这么说，我这是给你平淡的高中生活增添一点传奇色彩。”江予快气炸了：“我不需要这种色彩！你知道刚才多少人拍我吗？全校都知道高一（6）班有个江予，借外套还贴纸条自首！”沈凌一脸得意：“这不挺好，以后你走到哪儿都有排面。”江予一把脱下外套，狠狠砸回沈凌怀里：“排面你个头！我宁愿被记名扣分，也不要这么丢人！”沈凌接住外套，慢悠悠穿上，还故意整理了一下衣领，贱兮兮地说：“晚了，全校都看见了。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江予一愣：“什么事？”沈凌挑眉：“你答应我的，解散的时候大喊三声‘沈凌是我大哥’。现在虽然没喊，但你刚刚在主席台上，相当于当着全校的面，给我认了大哥，效果差不多。”江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再不控制情绪，就要当场实施暴力犯罪。他一字一顿：“沈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冲上去跟主任说，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沈凌面不改色：“你去啊，你看老师信你还是信我。我品学兼优，遵纪守法，你呢——全校知名贴纸条选手。”

江予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