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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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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雨曦被留在彭彤身边,是在所有人都想把她交出去的时候。

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七个,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藏在青灰色的帷幕后。

彭彤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的手,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坐听下围争论。大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很简单——汪雨曦,等人,应该在那位回来之前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在这边意味着什么,彭彤很清楚。

她等他们说完。

“她的事,不该由我们来决定,在坐的,有很大一部分清楚是为什么。我想我们没有立场。”

有人想打断,彭彤没给机会。

“我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

她目光扫过所有。

“我选择,等一等。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也有这样的权力……”

而,今天。

面前人始终没开口,似乎是知道她来意,头都没抬。手里,翻看着一份什么文件。西装革履,优雅矜贵,姿态从容,仿佛这次会面与他无关。也的确与他无关。

彭彤知道,这场外围闹剧收尾,最终由谁说了算。

于是,在她说出那句问候时,没看汪凯辰。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也是不敢。

石灰华的外墙,庭院外大面积的玻璃,几道简洁几何线条。午后阳光正从西面的花园斜斜灌进,过滤掉大半紫外线和热度,只剩下一层温暾、蜜糖一样的稠厚金色。

那金色铺在地面上,铺在扶手上,铺在汪凯辰那只右手上,把他的手染成了一种近乎雕塑的质感,阳光照不到他的脸。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极限挑高过的空间,很大。

对方坐在那张沙发里,背对幕墙,不在正中,偏左大约三十度的位置,这个角度让他刚好在强烈的逆光里变成一个几近纯黑的剪影,轮廓边缘被阳光烫出一圈金边,像日全食周围,一环正被吞噬的日冕。

这里没有别人,准确一点,没有除了彭彤以外的第二个。

汪凯辰坐在那,右手从阴影里伸出,搁在扶手上。

那只手是白的,与他那件西装形成过于强烈的对比,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素面白金戒指。

彭彤隔着距离,站在他对面,没坐。

不是不想,是没被邀请。更重要的是,这个空间里,她不敢。

在这些人面前,站着和坐着不是身体姿态的差异,是权力地位的差异。尽管某种程度上,他们一样。

但她还是站得直,不僵硬。

这个姿态她花了好几年才练出,也是到这儿之后,学到的第一堂课——不能太僵硬,不然,说明你在害怕。

这地方,害怕和表现出自大一样危险;你不能太松弛,也不能太僵硬。

当然,如果只一味的追求这种调整,不把这帮人当回事的话,那比害怕更致命。

她穿着一件大衣,内里黑色高领,米色长裤,黑色低跟短靴。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妆容干净。与前一天的相比,现在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看起来,像一件被精心保养但却从不炫耀的器物。在这大得离谱的空间内,与那些空荡荡的墙面、铺满书的书架、没有接缝的玻璃一起,构成了某种刻意、又近乎过分的秩序。

“所以,这是我的决定。”,彭彤语调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而且,她最好是待在我那儿,没有理由。”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被努力压制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弹奏之后,残留余震。

汪凯辰没动。甚至都没有看她。那张脸沉在阴影里,彭彤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下颌的轮廓。

这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那片水杉,草坪,很远的位置;当然,也可能是她身后的某面墙;还可能,他根本没在看。

和这帮人打交道几十年,除了身边那位,彭彤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安静的时候在想什么,琢磨不清……也不是她该管的。别多余好奇。

这帮人,一个赛一个的像一口井。

你丢下一颗石子,永远听不到声响。更何况,是离那位最近的一个。

想着,彭彤手指在手腕上不自觉地收紧。她能感觉到,自己脉搏正隔着大衣袖口,一下一下敲在她拇指指腹上——太快了。

沉默。沉默不是空的。满的。满到,连空气都在变重,气体像被压缩过,沉甸甸压在她当时的肺叶上。

彭彤等了大概有三十秒。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然后,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快到她希望对方听不出,又慢到足够在她接下来出口前,把每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歧义,没有可能被误解、被曲解、甚至可能被反过来,用在她身上的措辞。

最后一个字,落地一瞬,彭彤感觉到自己后背正有一条汗,缓缓沿着脊柱的弧度下滑。很慢,很凉,像是有人用指尖,从她的后颈一路指画到尾椎。

人没有动,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彭彤保持着最初不请自来的姿态,像个在雷暴中,不要命地立于平原上,期望等待闪电的人。明知头顶随时有危险落下,却不敢跑。因为,跑没用。

这种时候,四面八方都是‘雷’。

终于,汪凯辰动了。

不是站起,不是开口。只是将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幅度极小——手指从弯曲到伸展的距离不过几厘米,手臂几乎没有位移。

但在午后浓稠的光线里,那片绝对宁静的空间内,那个动作会被无限放大。

无名指上,似乎在某个瞬间反射出了一个极亮的光点,迅速熄灭。像一颗流星在进入大气层后,与氧气接触,不断焚烧自己。

彭彤的心,停跳了半拍。

“我会考虑。”

她的手,再次收紧。

汪凯辰声音很低,很平,像从地壳深处传上的震动。不冷不热,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有人把误入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放进了自己口袋。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几个字,彭彤知道,她今天说的事会被接住,被认真对待,被纳入他的考量范围。但同时,这几个字也意味着,这件事从即刻开始,将不再由她掌控。她也不再具备可以自由谈论的条件,直至结束。

如果——如果那个人不及时回来,那这件事和她,极大可能会被挂起,挂上三五年,挂到所有人都忘了它存在,然后,某一天,以一种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但,那又怎样?

汪雨曦,算某种意义上,被保住了。至于之后,彭彤更关心自己。

想到这,整个人微微松懈。幅度不大,刚好足够表达尊重又不失礼节。

彭彤视线在低头的瞬间,扫过汪凯辰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我,不打扰了。”

转身走出房间。没听到任何回应,也不需要。

沉默就是句号。静止,即是裁决。

外面,连接几处草坪、临水的小路很长,比之前那几座建筑外的走道还长。

采光,全靠一侧午后嵌入的太阳。

彭彤很自觉地走着,脚步很轻,脊背挺直。走廊一侧,偶尔会掠过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又长又扁,像一个被压扁之后又重新展开的人。

忽然,她在某处中段的位置停下。

她站在那,面对着那面微水泥的墙壁,看了两秒——那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墙。她闭上眼。

从头到尾,这件事对大部分人而言,似乎都表现出了极度的不正常、不重要。为什么?这不是这件事该有的预想。

不知道什么用意,彭彤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对方究竟会听进去多少。只是……都怪这种沉默,让她忘记了另一件比这更重要的事。

想着,她再次睁眼。

墙还是那面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外面阳光依旧、没有感情。

来人之前,她把一直发抖的手攥成拳头,慢慢松开,反复三次,直至指尖重新变得稳定。然后继续,步子和来时一模一样——均匀,沉稳,不紧不慢。像刚才在走廊中段停下的人,不是她。

‘接下来,就是那边。’

黑暗是有实体的。

梁利在意识回拢的一刻,就确定了这一点。

不是普通的黑,也不是闭上眼后,视网膜残留的光影碎屑。

是一种浓稠的、黏腻的、像沥青一样,层层叠叠压下,物质性的暗,包裹着他的眼,渗进鼻腔,填充着他嘴里每一寸空间,带着铁锈、腐败和某种类似于药物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他想动。不过,身体没反应。

那感觉,不是被绑,或者比绑住更可怕。

梁利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仿佛不存在。大脑发出的指令,让他听不到回响,也看不见水花。

他记得,在进入那处“房间”之后,一张张‘奇怪’、扭曲、似笑非笑的脸,然后,什么也没有……记忆就是从那儿开始断的,零零碎碎。画面像是被从□□里抽出,又胡乱塞了回去,塞得七零八落。

所以,眼下。他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就是摔了一跤,脑部神经和肌肉的接口全都对错了位。接着是光,没有过渡。

光像被人用锤子砸进他的眼,白色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医疗设备所特有的、不含任何温度的人工感。

梁利本能地想闭眼,但眼睑反应整整迟了两秒。

那两秒里,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视网膜上划出无数道灼烧痕迹。

梁利再次陷入迷幻,黑暗也再次袭来,但这次和刚才不同——刚才的,是外部压下来的;现在的,是他自己选的,封闭的,保护的,虽然同样浓稠,但至少属于他自己。

他听得见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堵很厚的墙。

不对。不是墙,是水,或者,某种密度极大的流体介质。

声音在那介质中扭曲、减速、被肢解成毫无意义的音节碎片。梁利勉强能辨出其中可能有人的言语,无法辨别内容,连语言也没有。然后是痛。

不是从他身体某处传来。是从他内部——或者,从他认为“应该存在的身体”那个概念——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涌来。不尖锐,不刺骨,甚至说不上是剧烈。

它像大地本身在疼,像是支撑他存在的那个生物基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种痛不是“我受伤了”,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想着,梁利睁眼。

这次,光没有灼伤他,视觉似乎适应了这种光亮,并不断做出妥协和调整。或者,他已经没什么可以被刺伤的了。

视野在逐渐清晰。

天花板是铁灰色的,很高。

裸露的钢架结构和管道纵横交错,像某种巨型生物的框架。

日光灯嵌在钢架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发出均匀的、没有感情的白色。

四周空气是凉的,带了点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他暂时无法定位、微微发甜的味道。

这里,似乎是一个工厂。或者车间。或者仓库。

或者某种介于三者之间、用途不明的大型工业空间。

梁利能看到,四周模糊的机器轮廓,巨大、沉默、锈迹斑斑,像从上个工业时代遗留下来的幽灵。

那机器的阴影,在白光下拉长又拍扁,像只匍匐在地上的怪物。

观察了片刻,梁利试图转头。幅度不大,至少确认了脖颈存在。

这个发现,莫名给他带来一种荒谬宽慰。

接着他不断转动头部,视野扩大。透过右侧一处扭曲的反光,梁利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处平台上。

反光,金属的,冰冷的,表面像是有某种细密的防滑纹路。摸上去,应该会是钢面的质感。但他摸不到,他的手没有知觉。

平台,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大,刚好能容纳他的身体。边缘有凹槽,没有任何束缚装置。或者说不需要。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逃跑了,就连从上面翻下去都做不到。

梁利试图抬手。手腕以上大概一两厘米的位置,就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手在空气中颤抖了两秒,回落,发出轻微撞击。

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声学效果极差的空间,这点撞击,无限回荡。

梁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这个声音听起来,现在异常地令人烦躁。好在,情绪还能控制。

那么,继续。

没有外伤,没有淤青,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这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梁利松了口气,然后是另一边——左边也有反光,同样。

双臂,双腿,躯干——躯干的感觉很奇怪,之前那种痛感似乎就来自于那,但他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见——是他自己的身体阻隔。

梁利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没有完成。

不是他停止了吸气这个动作,而是空气在进入他肺部的过程,似乎遇到了某种阻碍。

不是堵,不是塞,是一种……莫名的开放。就好像,他胸腔的前壁不存在了,空气直接接触到他肺部,冰凉、潮湿、让人毛骨悚然的直接。

等意识到这一点,梁利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其实,那感觉很小,微小,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他身体在意识到异常之后的应激反应。

接着,肾上腺素不断涌入血管,肌肉开始绷紧。那些信号在通往胸腔时,像是电线在某个节点被剪断,梁利感觉不到。

他费力抬起下巴,想用下巴和肩膀之间,一小段可以活动的距离,尽可能获取更多视野。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胸。

衣服被剥掉,锁骨到腹部,赤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上,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的肤色,正常的纹理,正常的……不对。

不是皮肤上,是皮肤下。胸骨的位置,梁利看到了一条线。不是画上去的,不是伤疤,是皮肤本身的纹理发生了一点微妙变化。

接着他看到了,不正常的东西。

线,似乎是从胸骨上端开始,垂直,一直延伸到剑突。在那里,它被分成了两支,一支向左,一支向右,沿着肋弓的弧线向外延伸,最终消失在腋下。

梁利的视线,莫名想顺着那条线往下。

……他的胸腔,被打开了。

不是“切开”——切开是线性的,是有痕迹的。

他的胸腔被“打开”,像一扇门,从里到外。胸骨和肋骨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间拉开,向两侧翻,然后……被固定住。

在知晓事情真相的一刻,梁利开始听不到周围一切声响。

不知道怎么描述,他突然很想找一些东西。

这角度,他应该能从反光里看到。但他看不到。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遮住,是因为,视线在接近那预想中心时,会不自主地发生偏转,是他的大脑在进行某种自我保护,拒绝接收那部分图像。

不。不是大脑在保护。是他的认知系统在处理那个画面时,无法将其归类为“正常”的一部分,于是,它将它标记为“外部物体”,不予显示。

整个过程,发生在梁利意识到自己的恐惧之前。然后,恐惧来了。

不是从外,从里。从那个被打开的胸腔里,从那个被他的大脑一直拒绝承认的空洞里,像岩浆一样喷涌。充斥他整个躯干,沿着脊椎向上,沿着神经向下。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不受控的、剧烈的、像是要被自己抖散架的颤抖。

他想尖叫。

也确实尖叫了。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的一刻,梁利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

那不是人类声音,是某种野兽濒死时,高频、哭嚎般的鬼叫。

那叫声在空旷的环境里来回反射。被钢筋、混凝土和那些机器一样的东西反复撕碎、重组、再撕碎,变成一个扭曲、多声部、地狱般的合唱。

梁利不知道自己这样持续了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甚至一个世纪。

他知道那两个反光的含义了,是给他自己看的。

时间,在那个空间内仿佛失去了意义。恐惧、疼痛将他撑得像一块被拉到极限的橡皮。

他不敢看,但又必须得看。整个人像被固定住了头,无法避转。

喉咙里传来腥味。他的声带,撕裂了。

声音,开始逐渐变成嘶哑、破碎一般的气流声,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接收远方微弱信号。

厂房里,光线没有因他的吼叫而改变。机器也没有因为他的吼叫而运转。这里没有人会因他的过激反应而出现。

所有认知,此刻都让梁利感到一股比疼痛、恐怖更深的绝望——他的一切,在这个巨大、冰冷的世界里,连一个引起关注的价值都没有。

终于——秒针,动了一下。

梁利转醒。

不是那种慢慢苏醒,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意识猛地撞回身体,接着所有疼痛就像潮水一般涌上。

他睁开眼,大口吸气。

头顶柔黄的灯光,不是刚才那种工业用的日光,顶部装修非常考究。

光线一亮一暗,一亮一暗,照得整片沉静空间,像一帧无限定格的高级画面。

梁利一怔,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冷汗直流,冰凉刺骨。是金属。他被固定在一张轮椅上,脊背贴着冰冷的,钢板一样的东西,能感觉到,那‘钢板’上似乎还有一道道凹槽——像是用来导流什么东西。

梁利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噩梦,恐惧,画面冲击。他猛地回神,开始观察,根本不敢闭眼。

这里不再是印象里,那片压抑怪异的区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这又是哪儿?

但上一秒的感触就这样停滞,导致他现在的情绪收不回。

空气里,淡淡的香味、还有皮革的味道。很冷。冷得他牙齿开始打颤。

梁利转动脖子,试图看到更多。

墙上,画,一排一排的,像是油画,又像是速写。右边角落里堆着几个装饰,一张沙发——没有人。

这里,像一个展厅。似乎只有浅浅的钟表,和他自己紧张的呼吸。

梁利闭上眼,努力回忆起自己前刻的经历——这是哪儿?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没有答案。记忆很碎,他拼不动。刺鼻的气味还在,不断灌入鼻腔。

忽然,眨眼一瞬,前一秒的冲击,再次迎面。

梁利本能一抽,再不敢尝试。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抬头的,但求生的意识让他做到了。

头顶方向,轮椅背后,一直站着一个。

对方身着西装,戴着眼镜,一双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报纸,或者,凝视一株植物。

“醒了?”,声音闷在四处密闭的空间里,听不出情绪,“比我预想的要快。”

梁利想说话,但喉咙里,因为恐惧,加上之前崩塌的意识,那阵真实的惊吼。此刻能从他嘴里挤出的,只有不成句的音节。

他的嘴唇还在抖。或者,应该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胸腔里的器官跟着颤抖一起一伏,血从切口的边缘渗出,沿着他身体的侧面流下去,滴落到地上。

“怕什么。”

对方说话的语气,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抖得太厉害,血止不住。到时候,真没人管你。”

梁利感觉自己快疯了,猛低头去看胸腔。

“我们没想杀你。要杀你的话,你醒不过来。”

梁利瞪大眼睛继续看。伤口在出血,不是幻觉。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小惩罚。你不是想见我们吗?”

说着,对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梁利看不到的肋骨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敲一扇门。

“满足你。”

旁侧,会议室很亮。

圆桌上十几个,有老有少,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表情,视线集中在同一方向。

汪铎坐在那儿,整个人陷在靠椅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散漫,像在度假。

难得正装伺候,精致却不正经,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手里把玩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金属面身一弯一直,发出不适宜的轻控声。

桌上的人都在说话,有的在解释,有的在推脱,有的在暗示什么。话绕来绕去,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但所有解释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件事与他们有关程度。

汪铎静静听着,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慢慢地,四周吵闹人群开始逐渐小声。他们都在等他开口。

汪铎把卡片放在桌上,卡身沿着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

坐在下首的人,有人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但汪铎没看。

然后,那个人说完了,会议室里彻底恢复安静。汪铎再次把卡片拿起,在手心里握住。

“说完了?”,他问。

“说得不错。逻辑通顺,条理清晰。很好。但,比起其他,你们谈论的话题,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对你们的工作范围有所了解。今天,算,临时见个面,因为有个东西想给你们,所以把你们都叫了过来。这个礼物,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扣响。

门从外面被打开。

所有人,目光在梁利被推进来的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厌恶,有冷漠,有期待——各种各样,与之前全是暗调的审判不同。这里,更像一锅情绪大杂烩。所有目光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的,不是“梁利这个人”,而是“梁利这个符号”。他是一个议题,一个麻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事项”。

轮椅被推至桌前,特意留出的一个空位。那个空位正对着中央。

汪铎在那里懒懒看着,旁侧,一个四十六七,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的,中年人,一直站着。全场唯一一个,清楚自己位置,所以一直没有落座的人。尽管那个位置,也空着。上面,有一杯茶和一支笔,但梁利还是认出了他——很久以前,偶然和他联系过的人,不知道谁的下线。

这里不许抽烟,他旁边那只烟灰缸,似乎只是摆设。

对方目光从梁利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不是审视,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好奇。它更像是等待。好像在等,梁利说出某句话、某个词、某种信号,来确认某件事。

推轮椅的人,在梁利身后站定。沉默在圆桌上方聚集,像一团灰色的云。

汪铎收起所有情绪,看向桌面。

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长到站在墙角的那几个影子,逐渐变得更暗。

汪铎起身,拍了拍中年人的肩,示意他坐下。然后走到门口,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头也没回。

轮椅后的‘年轻人’,同样。

两人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消失。会议室里的人,依旧坐在原位,谁也没动。

梁利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胸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后什么也没笑出。然后,话事者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耳膜。

“梁利,好久不见。”,他说,“你面前这些人,有的你见过,有的你没有。他们是负责下面一些事情的对象,又或者,谈话代表。你的很多事,都跟他们有不少的接触。今天坐在这里,没有审判,没有指控,没有定性。只是,想听你说。”

有人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梁利坐在轮椅上,背脊挺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

他看着那些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能说得上是,有关那些人的重要角色,包括那个话事者。

现在,这里每一张脸都在等他开口,似乎做好了“听他说完之后如何回应”的准备。

梁利觉得讽刺,不是好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更深层次、近乎荒诞的荒谬感。

他花了几十年,用尽所有手段,冒了巨大风险,最终换来的,只是被‘罩着’,推到,这张毫无意义的桌前,“听你说”。

想着,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

或许是之前压抑的后遗症,他忽然明白——这地方,情绪是奢侈品,愤怒是自我消耗。只有冷静,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扇门。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这是我一切的初衷。”

他看着对方,一字一句。

“我不是来陈述,也不是来讨饶的。我要的,是一个可以给我完整真相,完整还原的事情经过。我需要答案。”

桌上,泛起一阵骚动。

不是在意,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中年人旁边的另一位,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瞳孔在调整焦距。

梁利继续,语速不快。他看着空缺主位的位置,停了一刻。胸口那处位置隐隐作痛——不是幻觉,是真的痛。有东西真的没了,但周围肌肉和神经还在,它们还在固执地传达“缺失”的信号。

‘那个人,似乎和推他进来的那个是一起的。他们走了,是谁?为什么?’

“我的父母,不是普通人。”,梁利回过状态,继续,“我的父亲,梁卫国,当年青海试验场,地质勘探工程师。我母亲,周敏,同一项目的资料管理员。他们参与的,从不是什么‘环境评估’,不是什么‘遗迹保护’。他们参与的,是一个‘项目’的配套工程,负责区域地质稳定性监测和核心区外围环境数据的采集。

后来那片区域转移,不是因为‘保护’,是因为他们接触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那次外溢事件没有被记录,是因为当时负责那片安全的人。他的组员,包括……她的亲属,同样被埋在了下面。那次外溢事件导致全区一千三百六十八人直接被困,其中,有十一人在被营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五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化体征,被迫转入附近疗养院长期观察隔离。我父母……属于当时没能走出来的一批,他们消失了,或者,无法判定下落。”

梁利的声音依然平稳,慢慢地,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泛红,他控制住了,没在这帮人面前展现。

“死去的那十一人,根本不是什么,营救时间太晚,技术等一系列物理原因。他们是被处决。这点,即使我不说,你们中也有人非常清楚。不到三个月,有人的身体从内部开始重构。密度变化,脏器移位,神经突触异常增生,认知功能衰退。到后期,我没找到任何关于他们病症的详细记录,包括那些与我同龄的人。我很幸运,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居然有幸能活下来,没被他们找到。又或者,是他们当中有人,故意放我逃脱。想看看,究竟会不会引起,不一样的反应。”

圆桌上,一片死寂。梁利继续。

“跑。”,梁利说出这个字,淡淡笑了一下,“我在火车上,被带着,不知道能跑到哪儿。他们的触角无处不在,我和我的家人,从出生之刻起就被标记,按理,我也会进入这个圈子,我们是被培养的,某种秘密对象。我身边,到最后,其实也没剩多少——我以为,我来到这儿之后,至少可以信任一个。信有人会聆听我的诉求,替我找到答案。结果,每一个,几乎都跟他们有关。所以我不需要什么结果。结果这东西,在这个社会上,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我来,只想说一件事。你们背后的人制造的,也是他们失控的,他们不是没能力处理。那东西还在,他们是故意那样做。至于,原因是什么,又或者,这其中是否有人发现了什么,进而演变出,制造一场混乱,一场事故的先决条件,谁也不清楚。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按当时的推断,其实下面的人都不会出事,他们上面的在等,在等一个,合理证明的机会。”

“机会?证明?这想法谁告诉你的?”

一个声音从圆桌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梁利看了那人一眼。

“没谁告知,我猜的。因为,如果他们事先知道,封存不如利用,控制不如研究。怎么还会有人主动打开那扇‘门’,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不就是你们一直想要的,或者,你们背后的人想要。这样的存在,应该不止一处,正如我之前,经历的好几次事件,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想。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那个冰川,那处沙漠,还有……国外,都是其一。你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就不好奇,你们一直参与的,究竟是什么?另外,如果接下来再发生,你们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当然,我的那一步,我想你们早就迈了。”

圆桌上,沉默比之前更沉、更重。

“我不提醒,也不戳穿。因为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梁利还在继续,“不是要公之于众,是对他们——我父母,以及当年所有参与那个项目、被迫卷入这场事件的人——他们曾为这个社会付出过什么,为那个组织做过什么,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件事,该让人知道。”

“所以你觉得,他们该有名字,就因为,你自觉的,奉献?”

“对,奉献。”

“那真是,好大的奉献。”

声音再次从另一端炸开。说话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梁利认出他——陈新远。一个,外来员。

陈新远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与梁利一样,表演性的、沉静的愤怒,和不理解。

这里的人不傻,虽然比不上之前接触的那些,但能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有谁会是真的愚蠢?

他们,早已是普通人里,智商、能力、见识都够不到的一角。

有人早就看出梁利的表演性意味,只不过和他说的一样,不戳穿,陪演,某种意义的形式过场,因为上面需要。

“梁利,不管是你,还是你的父母。就这件事的认知上,似乎都有点,本末倒置。应该有六七十年吧。”,陈新远感慨,“有人能在那个年代活着,被罩着,吃这碗饭,用最好的资源,享受最顶层的待遇,到头来,用现在的话说,背刺这种条件,连你也在其中,为他们的应该,打抱不平。这就是你所谓的,‘奉献’?孩子,所有事情发生之前,都是有先决条件的,这里没人逼迫他们,他们只是在那个环境中,做了自己该做的。然后,你现在,借着这样天真的想法,究竟是想发泄,还是想掩盖,想向我们表达的,人性表演?”

梁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新远,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我在汪家快四十年。”,陈新远慢慢说,“还没见过哪个像你这样,大言不惭,看不清楚自己位置,甚至堂而皇之地,找我们,要说法的人。你是查事情查傻了吧。别跟我说你不懂。从你父辈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从他们接触那份工作开始,从你出生在那片区域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这儿了。这不是命,是选择。你现在做的,也不叫‘奉献’,叫应该。别打着为谁鸣不平的天真想法和我们玩人性阴阳,你又不是在看小说。没老师带你,你还真陷进去了,完美的个人英雄主义?另外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你到底是从什么角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我们,又或者,看待你的父母,看待你那,所谓的奉献?你在向我们,诉说正义?你怎么敢的,孩子?你的立场,也说不上有多正派。我觉得你不该不知道这其中道理,更不该有这样天真烂漫的想法,你也是个老人啊。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老人’,这种公道正派的话,不该放到这样的桌面上来说,你糊不了我们的眼。啊,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梁利胸口。

“禁闭这么久了,你就这么反思你自己做的事的?你敢说,你身上一点问题没有?想劝我们?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行为,现在都已经不是可爱,是愚蠢。”

气氛绷到极点。

中年人一直没说话。他陪汪铎那处早已空了的主位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佛。

他看着梁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从他的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梁利说的,是对陈新远说的。

“小陈,坐下。”

四个字。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

陈新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慢慢闭上嘴,回到自己位置。

中年人转向梁利。

“好了,说了你想说的。那现在,该我们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桌上的烟灰缸,本能的,即使那个位置已经空人,这个动作还是没有持续。

梁利看着。他似乎很惧怕,又或者是,崇敬。动作说不出的怪异。

“这次叫你过来,或者说,你能过来,首先,是对你的判决中止了,恭喜你,活了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向我们,表达不满;甚至,对我们依旧颐指气使的底气。正如你之前所说,你知道这件事,包括你的父母,还有,那些个项目,这不是秘密。至少,今天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大多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一直重复的,所谓的,为你自己,为你的父母,无意义的争取。究竟是真的想做,还是想转移,掩盖,你其实最真实、最本质的意图。要我说出来,你自己,其实是个怎样的角色?你强调的,似乎一直只在真相这个层面——又或者,你需要这个层面——营造一种自我调查无错,尤其是关于你的,还有你那个妹妹的,假象。不要以此为借口。你那个妹妹,很可悲。她和你一样,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要我,说出来吗?”

梁利心跳漏了一拍。

“你和你父亲很像。”,中年人继续,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什么不足挂齿的小事,“但你比他们聪明,先不说你这个人怎么样,就说说过去,你一直揪着的那个点,这是劣根性。那件事大概发生前二十天,和你父母同一批次的人中,有人在知晓事件需要保密的情况下,依旧手写了一封十三页的报告,详细记录他们当时在地下探测到的所有参数和探索进程。之后,这份报告流往海外,由此,带来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可以这么说,你母亲,在最后那一段时间,配合整理了整个配套工程的所有地质数据,她是参与人之一。他们和你一样,行为大体没什么不同,程序一致。我们给他们权限。同样,也给了你,你也采取了一样做法。只是这两条线,有一点不同,我们引诱了你,但我们并非陈算自有私心。我们这么做,有我们这么做的理由,这件事该有个了结。在那场,关于你的判处上,你很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做。但不得不说,你这次也算超额完成。我们太清楚你的想法、动机。所以——”

他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与其纵容你反复横跳,见不到既知与未来。不如让你在完全释放前,彻底地达到我们想要的状态。这是,一件事的一步,很小的一步,所以,谢谢。”

对方承认了利用。

合理,合理化。

这场互相表演的性质谈话,梁利失去了落点。虽然他不知道落点在哪儿,但梁利莫名窝火,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冷静外壳。

“这次见我,想说什么?你们应该不光是通知我,我被放了这么简单。”

汪勋耀的人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同情或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客观。

“说实话,像现在,你父母的情况,其实你一点也不在乎,你只是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自己所有行为,都有落地的基础。同时,在面对外界质问时,这个理由也能说得过去。但——你其实可以真实一点,这里没人会在意你的理由。而且你也并没有表演得很好,你的行为和思维很拙劣,这是你从你父母那儿遗传的基因,无法改变,也改不掉。你自以为是,以为很不错地混入到我们中间。然后,在了解到一些事情可能的真相之后,开始凭借着热情,好奇,以自己的理解,认知,试图解锁这个世界,解锁我们。结果……你才知道了不到0.1%,那又是另一种情况。就不说别的,现在你的感觉如何?我认为,你应该会有刻骨铭心的感受。接下来,你可以尽情跳转。说实话,在这儿,有时候他们看你,你的那些心事,行径,我们自己都觉得累。在这一方向上,没有人可以做到绝对伪装,尤其,你还在我们当中。不戳穿你,你就会一直盲目地持续下去,无法直面本心,自诩正义,自我感动。你觉得,你自己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善于伪装?伪善而已,你并没有很真。”

梁利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纱布上,正逐步扩大、湿润的圆点。

“就像你把梁湾藏得很好。这么怕我们找到她,是因为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找到,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你害怕这种后果。又或者,你自以为是的亲情,让你无条件地‘保护’、‘驱离’,你不想平分这种,特别的优越?她比你特别太多……你像一只,试图藏起财富的生物,警告所有靠近的人。其中具体原因,我就不给你剥开了。你好好问问自己。如果不是我们选择无视,你自己真的能做到?”

“你想说什么?”

梁利声音很轻,中年人把笔尖摁在烟灰缸里。

“你可以继续依照你的想法来,这样能在某种程度上,让事件发挥最大作用。但你得看见我们,他们。这个,好也不好。你还有机会,我们给了你选择。接下来,无论在哪儿,你得记住,这个体系,这个世界,以及你的天花板,你无法跳出我们给你划定的圈,这就是界限。这会是个教训,很小,很小。你现在,已经捡了很多东西,适用范围,只在这个区域。想退出,无法抽离。所以,不要再凭你自以为是的聪明,蒙混过关,你还不够格。你知道的,我们一直看着。反抗,逆向,你都会走上该走的路,这就是你的作用,这对大多数人而言,一样。那么,恭喜你,再次活了下来。”

他说,“轮椅你留着,推你的人已经在外面。我想接下来,你可以离开。”

梁利抬头,看着那张脸。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圆桌上,人还坐着。有些在喝水,有些在翻文件,有些低声交谈。没有人离开,因为话事者还没有表态。

中年人就坐在边上,手边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没有续杯,也没有叫人换。就这么坐着,看着梁利刚刚被推走的空位。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缓缓转头,看向右手边不远处的陈新远。

“你,有什么想说?”

声音不高,甚至带了些随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此时这句话的分量。

陈新远身体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对方,脸上浮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您,您是说,我吗?”

对方挑眉。

陈新远摊开手,那个姿态是坦诚的,无辜的,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感觉。

“我陈新远在下面那么多年,我的为人,您最清楚。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中年人不语,看了眼一直摆在面前的烟灰缸,转头,没有表情。

“我说的,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今天人不在,我就想,听你说。你知道的。”

陈新远笑容凝固一瞬,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的眼力都不差。

“我,我不会背叛,您相信我。”

对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着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但在他脸上,这个角度已经算很大。

“我又不聋。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接着,他看了眼别处,叹气。

“你们底下的事,我管不着。但现在,你觉得,我能问吗?”

圆桌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附属上面的人说话,或者等下一个倒霉蛋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在陈新远左边的第三位——一个头发稀疏、面容圆润的中年男人,邱之章,负责几个下属区域的民企对接和公关事务。

这个体系里,邱之章不算核心,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特长——能在所有人沉默时,说出那句让所有人都可以下台的话。

“陈总。”,邱之章笑呵呵地开口,“这件事,我们不了解。今天过来,算长了见识。现在听了,也没太懂什么道理。不知道里面的复杂程度,只是想取个经,不如你给说说,这外面究竟怎么了?也算给我们,多个借鉴。”

陈新远看了看他。眼神里没有感谢,只有一种“无语”的了然,目光从邱之章身上移开,转向中年人。

“我让人,私下整理交涉情况,有部分没走明路,路线,人员,晚点,我让人点了发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次,上面那边,会怎么处理,毕竟当时,我也起了私心。”

语气不重,指向明确。现在旧事重提,意思很明确——“我没有说谎,我还值得信任。”

中年人没说话,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邱之章坐在那里,笑容不变,眼神已经变了。他转向圆桌另一端的人——刑礼。

“刑总。陈总说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刑礼,五十来岁,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癯,看上去像个大学教授。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温和,有条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选择。但他和邱之章,不是一类,更不是一派,属于另外一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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