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被他噎了一下,想起自己每次拽他出门时挂在嘴边的说辞,嘴角抽了抽。
真记仇。
不过看他难得主动干点正事,姜绾也懒得怼回去,利索的打了桶水出来,张逢生接过去浇在新翻的土上。
“明年真能发芽?”姜绾看着平平无奇的泥地,将信将疑。
她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播种不是冬天干的活儿,周婶是地道庄稼人,不会不懂这个,多半是看他整天躺着不顺眼,变着法子给他找点事做,偏生这人还真就老老实实挖坑埋了。
想至此,姜绾觉得有点好笑。
“能吧。”张逢生将水桶搁在一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口道,“等杏子结出来,分你一半。”
姜绾想调侃两句,这杏树要真能长起来,少说也得五六年,五六年都快步入中年了,思及微微一顿,心中涌现出别样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拍干净身上的灰,起身去做饭,张逢生也没闲着,顺手将挖出的枯树劈成匀称的柴块,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柴房里。
吃过饭收拾完,姜绾搬了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又沏了壶热茶,今晚月色很好,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院里的一切。
姜绾捧着热茶喝了口,顿感五脏六腑都是舒服不少,练体以来,她已不像是普通人般惧怕严寒,但仍是改不了骨子里带来的习惯。
天冷了就想喝热乎的,天热了就想吃冰的。倒不是身体需要,纯粹是嘴巴和心里想要。
感受着掌心暖意,姜绾眼底浮现出笑意来,侧头看去,紫衣青年捧着热茶望着天。
姜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朦胧的凉月高悬于顶,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开,比前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亮。
“今晚星星真多。”她靠着椅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张逢生只是轻轻应了声。
就在这时,天边划过一道光,拖着长长的银色尾迹,从天顶一路坠向北方,在即将消失在眼底时,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散开。
姜绾看得入神,完全忘记许愿,等结束时已经没了,心中暗道可惜。
“这边的星雨倒是挺特别的,落完了还留个灯。”
“不是星雨。”张逢生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仰着头,望着已经恢复平常的天空,“是有修士陨落了。”
姜绾愣了一愣。
“修士陨落,元婴以上的大修,在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毕生灵力和元神碎片会化作星光,消散于天地之间,修为越高,星光越亮,落得越慢,像刚才那颗……”他顿了顿,“少说也是化神境的。”
化神境,即便是天赋极佳的修士,也得三五百年。
姜绾忽觉有点惆怅。
修炼这么久,其中的艰辛定是难以想象的,可最终落得消散于天地的结局。
有点配不上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唉,真是可惜了。”
“你知道修士陨落之后,散掉的光去哪了吗?”张逢生忽地出声。
姜绾一愣:“不是消散了吗?”
“散是散了,但不是没了。”张逢生将茶盏搁在桌上,虚虚地点了点脚下的地面,“灵气归于天地,元神碎成星屑,落到江河湖海里,落到山川草木间。来年开春,这片山头可能会多长出几株灵草,山下的溪水可能会比往常更清冽几分,再过些年,或许会有哪个刚入门的小修士,在这附近打坐时突然福至心灵,悟出点什么来。”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也不算什么都没剩下,就是换了个活法。”
“你这人……”姜绾刚酝酿起的伤感,这么就消散了大半。
“我的怎么了?”青年笑道,“我觉得我很好啊。”
他顿了顿,偏过头,对上姜绾的眼睛。
“你觉得那修士可惜,是站在活着的人的角度看的,可要是站在那修士自己的角度呢?”
姜绾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试着站在修士视角,更可惜了。
张逢生:“修到化神境的人,心性早就不一般了,走上这条路之前,就知道终点未必是飞升,也有可能是陨落,怕的话,当初就不会上路,走到最后,哪怕只剩一道光,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是我瞎猜的,说不定人家也后悔呢。后悔也晚了,反正都变成光了,凑合着照亮照亮人间吧。”
姜绾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张张合合许久,憋出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又不是我陨落,有什么想不开的。”张逢生一脸轻描淡写。
“……”
姜绾噎了个十成十,这话实在不好接,索性低头看茶盏里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泛起轻微,她心也随之触动了下。
方才突然之间涌上心头的与其说可惜,不如说是恐惧。
说到底,还是怕死,可张逢生偏偏又如此轻描淡写,弄得她有点不知所措。
刚才那番话,要是换个人来说,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居高临下地开解她,可张逢生不是,他是真的不在意。
不知为何想起万人坑初见时的场景,若是自己没出现是不是就这么坦然面对死亡,连争也不争。
姜绾边思忖边看了两眼身侧之人,紫衣青年发觉她的目光,浅淡一笑,“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的话折服了?”
“折服个鬼。”姜绾一怔,移开视线,“我在想,你干活要是有说话一半利索,我怕是能轻松许多。”
张逢生笑了一声,没反驳。
院里又安静下来。姜绾仰头看天,望向流星消失的方向,喉口不由自主滚了两下。
清风吹过枝桠之间,带起一阵沙沙声,姜绾收回目光,低头摊开的掌心,摩挲上面的薄茧。
与刚来的自己对比,已是天壤之别,可没有灵根,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些日子她东奔西跑,逢药铺就钻,见修士就问,张逢生大多数时间都跟着却从不多问,虽然也没想瞒着,但也确确实实没有正式谈过此事。
一路相伴,姜绾不想与他藏着掖着。
“张逢生。”
“嗯?”
“在舒城时,楼月白告诉我,灵根是可以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