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离拾欢楼不远处，和拾欢楼之间隔了一道人海。

马车外勒着绳索的紫梓，冬阳二人手头一松，眼前如此盛大的景象他二人倒是第一次见，堪比皇 宫举办的各类宴会，若说有什么不同之处，拾欢 楼外聚集的人里面半数都是衣着简朴的女子，眼 里似乎透着一道比繁星还要闪耀的光芒。

“陛下，马车只能停在这里了，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人。”

紫梓率先跳下马车，从左侧拨开马车上的帘子，马车内的许清容望着许鹤川，许鹤川又望着 洛依婳，依他这个角度看去，许鹤川看着自家王爷的眼神着实有些诡异，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

唯有洛小姐神情从容，既没有看许清容，更没有看许鹤川，见他掀开了帘子，一时愣在那里，洛依婳的声音先打破了马车内的沉默：“陛下，王爷，拾欢楼就在前面，还请二位下车步行至拾欢楼门口。”

许鹤川收回放在许清容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的目光，方才马车忽然停下，眼见他们不受控制地快要往前扑去，许清容一手迅速抓住马车内的榻，一手往他的方向伸去：“陛下小心。”

他心里百思不得其解，马车颠簸之时，许清容丝毫没有往洛依婳的方向看去，那只朝他伸出的手仿佛也是出自他的本能。等他往洛依婳的方向看去，她稳如磐石，也不曾往旁边挪动分毫，她觉察到他的目光，也只是淡淡回应道：“陛下放心，这点颠簸，于臣女来说不算事，陛下玉体，不能有半分意外。”

许清容细细擦着他伸回的那只手，边擦边应道：“皇兄，多有冒犯，臣弟也吓出了这一手的汗，陛下玉体，决不能有半分意外。”

于是马车内便陷入无声的沉默中，直到紫梓，洛依婳说话，许清容和许鹤川才回过神来。

“洛小姐，前面为何聚集了这么多人，且……半数都是女子？”

许鹤川自马车下来后，也不不由得感到震惊，皇宫内的宴会规模虽大，但大多是身份显赫的贵族子弟，且男女不同席，分区而坐。他倒是第一次见，如此多的平民女子，还有些男子一同围在一处，不顾及世俗的目光，不顾及所谓的名声。

他幼时也是这样的人啊，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正是烈日当空，火辣辣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洛依婳双手抵在额头上，顺着许鹤川的方向往人群中看去，眼里的光陡然间也变得明亮起

“陛下有所不知，拾欢楼一年举办两次武艺比拼和诗词，口才比拼，性别不限，男子也可选择诗词，女子也可选择武艺，不分输赢，只当互相交流经验。”

许清容跟在洛依婳身后，满眼欣赏之色，这一刻，他对她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

同他浴血沙场的一众兵士，也有不少女子，按大景的规定，女子不得参军，世代流传下来的被大景人奉为金科玉律，自然不会有人想着打破这些几乎荒谬的规矩，困住景国人的，是景国的制度。

可他觉得，无论男女，只要是活生生的人，就应当被尊重。

“甚好，此法甚好。”这是许鹤川第一次如此羡慕寻常百姓，不分输赢，只纯粹交流经验…洛依婳，许清容二人纷纷诧异地看着许鹤川，一向遵循皇家制度，注重名声的许鹤川非但不斥责，反而还赞成此法？

当真是难得，至少在宫里的许鹤川不会，莫非到了宫外的许鹤川才是真正的他？而非帝王？

眼见前面的人越来越多，再在此处多待个一时半会难保不会被人认出她与许清容，许鹤川说得有理，许清容在京城素有威名，见过他的百姓不在少数，反倒是许鹤川无须担心，许鹤川自登基以来，也极少出宫，认得他的人大多是朝廷要员。

“陛下，正门聚集的人太多，不妨臣女带你和王爷走拾欢楼的侧门？”洛依婳轻轻指了指门外聚集的一大批拾欢楼门外的女子，却看见人群里陆陆续续探出脑袋在往拾欢楼门口瞧。

她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一身藏青色窄袖干脆利落，发簪仅一支乌木簪，唇上点了一抹丹朱，眉眼明亮的大妈挽起衣袖，手上的鼓高高悬在空中，迟迟不放下，环视了一圈躁动的人群后，扯着大嗓门喊道：

“诸位莫急，我福娘先啰嗦几句，我 拾欢楼今年的第一次比拼即将开始，首先我代表拾欢楼热烈欢迎诸位的到来，今日比拼，凭手环到前台领一份水果点心和饮品，女子可领一罐润手膏，男子亦可领一小坛桂花酒，还是老规矩，女子先请，诸位意下如何？”

门外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粗犷的男音，十来名男子从人群中退到一旁，自觉为身后的女子挪出宽敞的位置来，“无异议，诸位请。”

那十来名男子……洛依婳不由得攥紧了手掌心，五指深深陷在手掌中，那十来名男子本是跟随外祖父多年的良将，孤雁城一战外祖父断了双腿，寻遍整个京城，乃至景国的神医无方后，遣散了这十多位将领，起初没一人应下，只齐齐留下一句“将在，兵在，将不在，兵也在”终是让他红了眼眶，哭了一整宿，她也陪了外祖父一整宿。

第二日清晨，外祖父握着她的手，连声音也在颤抖：“依婳，外祖父将我这十多位战友的命尽数托付于你，他们跟了我半辈子，我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们若还愿意参军，你便尊重他们的意愿，他们若不愿……”

她又寻来那十多位将领，细细一问，“我等不愿，洛将军为何断腿，又为何寻遍这京城，甚至整个景国也无一位名医肯医治？我等心知肚明，既做不成洛将军的兵，那做寻常百姓也快活。”

……

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带着许鹤川和许清容二人来到拾欢楼二层正中央的雅间，此雅间视野开阔，可将整个拾欢楼一览无余，平日几乎不对外开放，只有她与洛尘来过这雅间数次，连拾欢 楼名义上的当家人福娘也不得进入。

雅间内，熏着清新的薄荷香，香气吸入肺中，只觉得神清气爽，坐马车的疲劳也减去了大半。一缕薄荷香的香气散去后，淡雅悠长的香味又弥漫在整个雅间。

许清容走到香炉旁，弯下腰来细细嗅着香，眉眼缓缓舒展着，不多时嘴角多了一丝了然的笑容。

十年过去，你还是一贯的偏爱此香，那个拍着胸脯要给他做桂花糕的小女孩，幼时随身挂着的香囊里就是如今香炉里燃着的这两种混合香，说来她与京城寻常闺阁女子所用的香是不大相同的，宫内的香，总要熏得叫人迷了心窍才好，宫外的香，藏着闺阁少女独有的花香。

“可是薄荷香与零陵香？这薄荷香提神醒脑，零陵香……”许清容顿了一顿，后面的话他终是没说下去，零陵香，《海药本草》曾记载，多服，过量会气喘，胸闷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