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白练尘微微颔首,走到主位旁——那是沈听澜平时坐的位置,如今空着。她看了一眼案几上摊开的捷报,黄绸为封,朱砂为印,字迹是沈听澜的亲笔,刚劲有力,只是最后几行略显潦草,似乎书写时状态不佳。
她拿起捷报,仔细阅读。
“……敢死队五十人,携震天雷突入敌阵,于帅旗前引爆,炸倒狼旗,拓跋烈重伤。朕亲擂战鼓,三军奋勇,乘势掩杀,斩首万余,俘敌三千,缴获战马、兵器、粮草无数……”
“……此战之胜,首赖将士用命,次赖后勤稳固。白氏练尘,虽居后方,然筹粮草、制神物、稳民心,功不可没。其所献‘天佑神物’,于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实乃社稷之福……”
“……拓跋烈虽重伤逃窜,然北患未绝。朕已命赵怀山整顿防务,修复关隘,朕将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不日安排部分军队押送俘虏及战利品先行回京……”
白练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重伤逃窜”四个字。
拓跋烈没死。
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轻易死在战场上?重伤,逃窜,养好伤后卷土重来——这才是合理的剧本。
而沈听澜说要“乘胜追击”……
她放下捷报,看向几位阁老:“陛下伤势如何?”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开口:“捷报中未提及陛下伤势,只说‘朕亲擂战鼓’,想来……想来陛下龙体康健。”
白练尘看着他们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们在隐瞒。
或者说,他们在自我安慰。捷报中刻意回避了皇帝的伤势,只强调胜利和战果,这是稳定朝局、安抚民心的必要手段。但作为最了解沈听澜的人,白练尘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那潦草的笔迹,那省略的细节,那急于安排俘虏回京的急切。
沈听澜受伤了。
而且伤得不轻。
“白姑娘不必担心。”礼部尚书干咳一声,“陛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当务之急,是筹备凯旋事宜,迎接陛下和将士们回京。”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白练尘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既如此,便按诸位大人的意思办吧。凯旋大典、封赏将士、安抚百姓,这些都要尽快安排。至于俘虏和战利品回京之事,我会安排人手接应。”
“白姑娘思虑周全。”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才散去。
白练尘最后一个离开文华殿。
她走在宫道上,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袂。远处,庆祝的欢呼声尚未停歇,甚至能听到丝竹之声——那是某些宫人在饮酒作乐。
举国欢腾。
可她却觉得,这欢腾之下,暗流汹涌。
回到偏殿时,已是戌时三刻。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白练尘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案几前,重新摊开金水河的图纸。她拿起笔,在图纸上标注出几个关键点——水闸、堤坝、水源地、巡检司驻地。
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冷峻的脸——是卫青留在京城的暗卫副统领,陈锋。
“白姑娘。”陈锋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卫将军密报。”
白练尘接过他递来的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字迹密密麻麻,是卫青的亲笔。她凑到灯下,仔细阅读。
“陛下重伤昏迷,生命垂危,臣正护送回京,约四日后抵达。途中遇可疑追踪,已加强戒备。另,据对太妃宫中老太监持续审讯及对其联络网反查,‘狼主’之‘天罚’计划,似与京城水系有关,尤以流经皇宫之金水河为要。近日,有数名身份不明者,于金水河上游几处关键地段频繁出没,行迹可疑。臣已命人暗中监视,然恐打草惊蛇,未敢深入。请姑娘务必警惕。”
白练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条在灯焰边缘停留片刻,最终被她投入火盆。火苗窜起,将纸条吞噬,化作灰烬。
“陈锋。”她抬起头,声音平静,“金水河上游,哪几处地段?”
“回姑娘,共三处。”陈锋从怀中取出一张更简略的草图,铺在案几上,“一处是西山脚下的水源地,有重兵把守;一处是西水关外的分流闸,控制进入京城的水量;还有一处……”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是金水河拐弯处的一段旧堤坝,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至。”
白练尘盯着那个位置。
旧堤坝。
年久失修。
少有人至。
完美的地方。
“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约五日前开始,每日黄昏至深夜,约两三人,携带工具,在旧堤坝附近活动半个时辰左右,然后离开。我们的人曾试图靠近,但他们很警觉,稍有动静便迅速撤离。”
“工具?什么工具?”
“看不太清,但像是……挖掘和夯土用的铁锹、铁镐之类。”
白练尘闭上眼睛。
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场景——黄昏,旧堤坝,两三个身份不明的人,带着挖掘工具,在河堤上活动。他们在挖什么?加固堤坝?不可能,如果是官府工程,必然大张旗鼓。那么,只能是破坏。
挖空堤坝内部,制造隐患,等到时机成熟——比如暴雨,或者人为引爆——让这段旧堤坝溃决。洪水会顺着金水河道冲向下游,冲垮西水关,涌入京城,淹没皇城。
“天罚”。
原来如此。
“陈锋。”白练尘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旧堤坝,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秘密调集精通水利的工匠,我要知道那段堤坝内部的结构,以及……有没有被动手脚的痕迹。”
“是!”陈锋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白姑娘,此事是否要禀报阁老或京兆尹?毕竟涉及京城安危……”
“不必。”白练尘打断他,“朝中耳目众多,难保没有‘狼主’的人。此事只能秘密进行。另外,查一查那几个人离开后的去向,他们总要回城,总要落脚。”
“明白。”
陈锋行礼退下,身影融入夜色。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白练尘独自坐在灯下,看着图纸上那个被标注出来的点。窗外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夜色深沉,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低鸣。
捷报传来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忧虑取代。
拓跋烈未死,北患未绝。
沈听澜重伤,生死未卜。
“天罚”计划指向金水河,危机迫在眉睫。
而她,空间联系微弱,身体透支,还能撑多久?
白练尘伸出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隐隐的疲惫。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缓慢流逝,就像沙漏中的沙,一粒一粒,不可逆转。
“沈听澜。”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殿内的灯火摇曳了一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