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但有些快。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那是身体透支的警告,但她无视了。
必须撑下去。
直到陈锋再次回来。
这一次,是在子夜时分。
陈锋带回来的不止是消息,还有几样实物——一块沾着泥土的铁锹碎片,一张拓印的车辙印图纸,还有一小包从工具掩埋处取来的泥土样本。
“查到了。”陈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车辙印的宽度和花纹,是京城‘顺达车行’出租的马车型号。这种马车专门用于载货,车轮比普通马车宽,适合走土路。我派人去车行暗查,车行的伙计说,最近确实有人租了这种马车,往西山方向去,租了五天,今天刚还回来。”
“租车的人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遮住了脸,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付的是现银。”陈锋说,“车行伙计没看清长相,只记得那人右手手背有一道疤,像是刀伤。”
北地口音。手背刀疤。
白练尘拿起那块铁锹碎片。铁质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农具用铁,但碎片边缘有细微的绿色锈迹——那是铜锈。
“工具上有铜锈。”她说。
“对。”陈锋点头,“工匠也注意到了。这种锈迹,通常是因为工具曾经接触过含铜的矿石,或者……在铜矿附近存放过。”
“京城附近有铜矿吗?”
“没有。但京城北边的蓟州有铜矿,而且是官矿。”陈锋顿了顿,“另外,泥土样本也化验过了。里面的矿物成分很特别,含有大量的石灰岩粉末和少量石英砂——这种土质,在京城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西山采石场,另一个是……”
“是什么?”
“是城东的‘北地石料商行’。”陈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家商行专门从北地运来石料,在京城加工售卖。他们的石料堆放场,就是这种土质。”
白练尘抬起头。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北地石料商行……”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老板是谁?”
“明面上的老板叫胡大富,是北地来的商人,在京城经营了十几年,生意做得不小。”陈锋说,“但暗卫深入调查后发现,胡大富只是台前人物,商行真正的东家有好几位,其中一位……是柳尚书的远房表亲,娶了柳家旁支的女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尚书。
那个在朝堂上处处与沈听澜作对,在捷报传来时脸色最难看的保守派领袖。那个女儿柳如烟,曾经对沈听澜痴心妄想,因爱生恨的女人。
白练尘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殿内的闷热。远处,皇宫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京城的街巷沉入黑暗,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柳家。”她轻声说。
“白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锋问,“要不要直接抓人?胡大富,或者柳家那个表亲……”
“不。”白练尘摇头,“抓小虾米没用。我们要的是大鱼,是‘天罚’计划的真正执行者,是‘狼主’在京城的内应。”
她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继续监视。第一,旧堤坝的埋伏不能撤,我要活口。第二,秘密调查北地石料商行,查清楚他们的货物往来、资金流向,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大宗采购——比如火药。第三,监视柳家,但不要靠太近,柳尚书老奸巨猾,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
“是。”
“还有,”白练尘补充,“加固堤坝的工作加快,但必须隐蔽。如果那些人迟迟不出现……我们可能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一步把隐患消除。”
陈锋领命离去。
殿内重新剩下白练尘一人。
她关上门,走到内室,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古朴的铜钥匙——这是沈听澜离京前交给她的,可以打开皇宫内库的密道,里面存放着一些应急物资,包括火药。
她原本不想动用这些东西。
火药一旦使用,动静太大,很难掩盖。而且,私自调用内库物资,是重罪。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旧堤坝的空洞无法秘密修复,如果那些人迟迟不出现,她必须在洪水来临之前,主动炸掉那段堤坝——当然,是在控制之下,让洪水泄向预设的荒滩,而不是冲向下游的村庄和西水关。
这是下策。
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白练尘握紧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更显得夜寂静。
她忽然想起沈听澜。
想起他离京前那个夜晚,他站在同样的窗前,对她说:“练尘,京城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那时他的眼神里有信任,有不舍,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一种托付。
将江山,将百姓,将生死,都托付给她的重量。
“我会守住的。”白练尘对着夜色轻声说,“沈听澜,你也要守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吹过殿外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