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很简单。”王麻子从怀中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只有巴掌大,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精致贵重,“这里面是特制的香料,是贵人献给未来皇后的贺礼。贵人想表表忠心,又怕直接送进宫太招摇,所以想了个法子——让你趁换岗的时候,偷偷把这香料撒进净水池里。香料遇水即溶,香气会顺着水流进皇宫,让未来皇后沐浴时都能闻到。这叫‘暗香浮动,忠心可鉴’。”
张二狗接过锦囊。锦囊很轻,捏起来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药香。
“就……就这么简单?”他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王麻子拍拍他的肩膀,“撒点香料而已,又不是投毒,能有什么风险?你想想,一百二十两银子,就换你撒一把粉。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划算。
太划算了。
张二狗的心脏狂跳。他紧紧攥着锦囊和钱袋,手心全是汗。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蹊跷,哪有人花一百多两银子就为了撒点香料?但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警惕。
一百二十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时候做?”他哑着嗓子问。
“明晚,戌时三刻。”王麻子说,“那时候水位最高,水流最急,香气能最快散开。你趁着换岗的混乱,溜到净水池边,把香料倒进去就行。记住,戌时三刻,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晚。”
戌时三刻。
张二狗记住了这个时间。
“贵人是谁?”他最后问了一句。
王麻子笑了,笑容有些诡异:“张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要知道,贵人能给你银子,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银子,你收了;事,你办好。大家两清。”
说完,他重新蒙上面,猫着腰钻进草丛,消失在夜色里。
张二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锦囊和钱袋,久久没有动弹。河风吹过,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挣扎而贪婪的脸。
***
翌日,黄昏。
张二狗揣着那个锦囊,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吃饭时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巡逻时两次撞到同伴。其他侍卫笑他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他只能干笑应付。
戌时将至。
夕阳的余晖将金水河染成一片血红。河水哗哗流淌,水位果然开始上涨,这是每日潮汐的正常现象。净水池边的石阶已经被淹没了最下面两级,池水浑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
张二狗躲在河堤下一处隐蔽的凹洞里,这里是他平时偷懒睡觉的地方,从外面很难发现。他盯着水面,盯着远处哨棚里晃动的身影,心脏跳得像擂鼓。
戌时一刻。
戌时二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二狗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反复摸着怀里的锦囊,那淡淡的香气似乎透过布料渗出来,萦绕在鼻尖。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崭新的院子,温柔的妻子,热腾腾的饭菜……
戌时三刻。
更鼓声从远处的城楼传来,沉闷而悠长。
就是现在。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从凹洞里钻出来,猫着腰,沿着河堤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地形,知道哪里是视线盲区,哪里脚步声会被水声掩盖。几个起落,他已经接近净水池。
池边没有人。
其他侍卫正在交接班,哨棚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没人注意到这边。
张二狗心跳如雷,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锦囊。锦囊的系带是金线编织的,很紧,他颤抖着手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凑近池边,将锦囊口对准水面。
只要倒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一百二十两银子……
他的手开始抖。
“动手!”
一声厉喝,像惊雷炸响。
张二狗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速度快得惊人,他只觉得手腕一痛,锦囊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接住。
同时,他的膝盖窝被重重一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锋利的刃口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一丝情绪。
张二狗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他抬起头,看见四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每个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肃杀的气势,绝不是普通侍卫。
是暗卫。
皇宫里最神秘、最可怕的那群人。
接住锦囊的黑衣人打开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眉头一皱。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又沾了点池水,轻轻揉搓。
粉末遇水即溶,消失无踪,没有颜色,没有异味。
黑衣人的眼神骤然变冷。
“带走。”
张二狗被拖起来,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他想喊,想求饶,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推搡着离开河岸,钻进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黑色马车。
马车没有标志,车窗被封死。
车厢里,除了押送他的两个黑衣人,还有第三个人——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的老者,正就着车厢壁上悬挂的油灯,仔细检验那个锦囊里的粉末。
老者将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滴上几种不同的药水,又用银针试探。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锁,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如何?”一个黑衣人问,声音是张二狗熟悉的,正是刚才下令“动手”的那个人。
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这……这不是香料。”
“是什么?”
“是‘北地枯魂散’。”老者声音发颤,“产自苍狼部极北苦寒之地的一种剧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溶入一缸水中,人饮后三日,便会浑身乏力,气血枯竭,状若风寒,但药石无灵,七日必死。死后尸身无异状,极难察觉是中毒。”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和张二狗粗重恐惧的喘息。
“用量多少?”黑衣人问。
“这一锦囊……”老者掂了掂,“若是溶入金水河进水口,顺着水流进入皇宫水系……足够让饮用此水的人,在十日内,死绝。”
张二狗瘫软在地。
他终于明白,那一百二十两银子,买的是什么。
是他的命。
是皇宫里成千上万条命。
“不……不是我……”他嘶哑地喊,“是有人让我做的……是王麻子……是贵人……我不知道这是毒……他说是香料……”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贵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王麻子没说……”
“王麻子在哪?”
“东街……赌坊后面……他常在那儿……”
黑衣人不再问,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马车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张二狗被拖下车,押进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小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白练尘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那个锦囊。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太医跪在一旁,详细汇报检验结果。
“北地枯魂散……”白练尘轻声重复,“遇水即溶,七日必死……”
她抬起眼,看向跪在堂下、抖如筛糠的张二狗。
“戌时三刻,水位最高时。”她慢慢说,“时间,地点,毒药,都齐了。柳如烟……你果然,狗急跳墙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更鼓声再次响起,已是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