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南瑛心下觉得好笑。
南风馆是什么地方,京城里三岁小孩都知道。喝茶听曲?他倒是会拣好听的说。
但她没拆穿他,轻咳一声,弯腰提起雁翎刀后,正欲拾起箭壶,裴蘅却快她一步将箭壶背在身后。
“姑娘,这点小事还是让我来罢。”他边说边握起弓。
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拇指扣住弓臂,其余四指顺势收拢,指节不偏不倚地落在握弓最趁手的地方。
南瑛目光一顿。
一个耕读传家的书生,哪来的机会摸弓?为何他握弓的动作这么准?
裴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动作微微一僵,旋即换了个别扭的姿势。
南瑛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走到石壁缝隙的积水处。
“擦一下身上的血迹。”
裴蘅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桃粉色的衣裳,衣襟处不知何时蹭上了几道干涸的血痕,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目。皱了皱眉,似是想用手去搓,指尖刚碰到衣料又缩了回去。
“在下这就去。”他放下弓,抱着箭壶,走得有些急,桃粉色的衣角在晨光中翻飞了几下。
南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布条和草药,胡乱塞进袖中。又将地上搁着的那两件换下的衣衫胡乱地塞到巨石后,这才直起身。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积雪滑落的闷响,混着裴蘅蹲在水边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好了没?”南瑛等了一会儿,不耐道。
“好了。”
裴蘅转过身,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沿着下颌线往下淌。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将那点湿意蹭掉。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水痕映得亮晶晶的。
背着箭壶走过来,垂着眼,声音很轻:“姑娘,我们现在离开这儿吗?”
南瑛没答,弯腰拾起搁在一旁的弓。拇指扣住弓弦,往后一拉。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银色的弓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头没有搭箭,但震慑之力半分未削。
“你方才握弓那一下,手很准。”
裴蘅身体几不可见地绷了一瞬,睫毛轻颤了下,连同上面覆着的那层光也抖了抖。
“小时候,隔壁住着个老猎户。”他声音不急不缓,想了想,又道:“在下常帮他递箭矢,看得多了,便学了几分。”
“是么。”南瑛将弓梢抵了抵他胸口,“那老猎户倒是有耐心,连握弓的手势都教得这般仔细。”
裴蘅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弓梢,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眼中漾起一抹愉悦,混着熹微晨光,那双凤眼亮得灼人。
南瑛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那老猎户人是不错,就是有些怪。”裴蘅抬眼看着她,语气认真无比,“他每次打猎前都要对天念叨半天,说什么‘今日若空手,便三日不食’。在下那时候还小,以为他真的三日不食,还偷偷把馒头放在他门口。”
南瑛蹙眉道:“你自身尚且难保,哪来的馒头周济旁人?”
说完,她心下微怔。
方才自己还在追问此人握弓为何如此娴熟,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便被他说起打猎之事牵了去?
她还来不及开口,裴蘅眼睛微眨,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垂下头,声音发闷:“那馒头是在下省下来的。老猎户腿脚不好,小时候接济过在下。在下想着,他若三日不食,怕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在下年轻,饿一两顿不碍事。”
他倒是挺会替人着想。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思,裴蘅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后来在下才知道,他每次说完那句话,第二天准能扛一头野猪回来。在下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心诚则灵。”
南瑛:“……”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一会儿扯这一会儿扯那的。打猎凭的是真本事,与心诚则灵有半毛钱干系?
她还想再问,裴蘅忽然伸手,握住了弓身的前端。
指腹轻轻地搭在暗银色的弓臂上,那双凤眼里漾着好奇的光,跟她四岁那年初次见到弓时一模一样。
“姑娘……”他小心翼翼道,“在下能不能试一试?”
南瑛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试着将弓从她手中往外抽。抽得很慢,拇指在弓臂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她没阻止他,心下冷哼一声:桦木胎的弓,轻得跟纸糊的似的。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弓身离开她手心时,裴蘅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随后,退后半步,双手握住弓身,将弓举到半空中时,手指在弓臂上蹭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声音里带着些迟疑:“姑娘,你这弓怎么这么轻?”
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满是疑惑。
南瑛沉默不言。
这种材质的弓,外带方便,拉起来有韧性、不沉手,适合她。
见她不答,裴蘅不气也不恼,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弓,自顾自说道:“老猎户那把弓,沉得很。在下小时候帮他拿过一次,差点没提起来。这把轻得跟空气一样。”
他倒是会形容。
南瑛双臂环于胸前,冷眼瞧他。
裴蘅拇指扣住弓弦,往后一拉。
第一下没拉动。
抿了抿唇,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微微发抖,才将弓弦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那张苍白的脸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薄红,额角青筋都隐约可见。
“姑娘,在下是不是姿势不对?”他声音发紧。
南瑛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岂止是不对。他左手握弓的位置偏了半寸,右手拇指扣弦的角度歪到天边去了,连肩膀都没沉下去——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跟他手里那把弓似的,再使力就要崩了。
就这,还替人递箭矢?
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不作声,抬步走过去。
“这里,放低。”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语气冷硬,“弓不是靠蛮力拉的。”
裴蘅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
南瑛没在意,又握住他的手,将他扣弦的拇指往上挪了半寸。
“扣在这里,别偏。”
她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耳根那抹红又从脖子根烧了上来,在这件桃粉色的衣裳映衬下,愈发显眼。
他极轻地点点头。
南瑛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他耳根那抹还没褪尽的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军营里那些汉子,她掰着手腕纠正动作时,谁也不曾红过脸。眼前这人倒好,稍稍靠近些便要脸红,当真是撩拨不得。
语气淡了几分:“再试一次。”
裴蘅郑重地点点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试了一次。这次弓弦被拉开了些许,他的手臂还在抖,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南瑛稍稍松了口气。
忽见他手腕一软,那张暗银弓竟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她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伸手,裴蘅已猛地探出身去。他动作极快,快到她的视线几乎追不上。
“啪”的一声轻响,弓身稳稳落回他掌心。
南瑛瞳孔微缩。
只是一瞬。快到她还来不及细想,裴蘅就已经跌坐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眼眶泛红,手指还在发抖。
“好、好险……”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声音发颤,“差点摔了姑娘的弓。”
南瑛直愣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方才分明看见,弓落回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嘴角扬起一抹轻笑。那笑意极浅,像积雪滑落松枝时那一声脆响,转瞬即逝。
但等他的脸再抬起来时,就只剩下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了。
是看错了?
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一个受伤的书生,怎会有这般快的反应?
“太紧了。”裴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红痕,身子正微微发抖,“在下以前只看老猎户拉弓,没想到这么难。”
咬着牙,手撑着石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动作很慢,每挪一寸都像在熬刑。
南瑛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忙。
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个人的可怜真实到不可思议,但她的直觉却在叫嚣着“别信他”。
裴蘅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将弓慢慢递了回来,南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将弓接了过来。
看了一眼弓弦上那道细小的勒痕,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揉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笨拙又用力,搓了又搓,那抹红才淡了些。
南瑛还惦记着刚刚的事,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审视意味十足:“你方才那一下,不像第一次摸弓。”
裴蘅揉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茫然。
“姑娘是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弓,“在下拉得太丑了,还是拉得太近了?”
南瑛:“……”
她今日方知什么叫做气极而笑。这人真是“好口才”!
“在下知道拉得不好。”裴蘅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在下只是看姑娘拉弓时很好看,想试试——”
他还没说完,外头忽而传来寒霜压低的惊呼声:“哎呀,我的两个祖宗,你俩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有几个黑衣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