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弋行视线牢牢锁着他,又给他倒了半杯,语气淡了几分:“裴公子,你身上这些疤,也是铁匠铺留下的?”
寒霜嚼藕的动作停了。她看了楚弋行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垂下眼帘,裴蘅声音很低:“……是小时候挨的打。”
楚弋行:“谁打的?”
裴蘅:“……二叔。”
“你二叔从小打你,甚至想杀你,竟然还带你出来做生意?”端着酒杯,楚弋行目光定在裴蘅脸上,笑意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这到底是要养你,还是要害你?”
他说得太直白了。
放下酒杯后,南瑛轻肘了楚弋行一下。
搁平时这小子也就收敛了,可今儿个不知怎么的,他落在裴蘅身上的目光赤裸得像要剥人一层皮。
沉默无声地漫开。外头的叫卖声随风荡进来,飘进南瑛耳中时带着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楚弋行的话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等着落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裴蘅。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南瑛神色一晃——她想起夫子每次开口训人之前,也是这般,指节叩案,带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深想,裴蘅已经抬起了眼。那双凤眼里没有躲闪,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极淡极平静的神色。
“这位公子要是不信,可以去城门口查一查近些时日的通关记录。”他声音很稳,“来往人员、进出货物,每日都有登记,造不了假。”
话音落地,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杯沿溢出一滴,顺着他下颌滑下来,他没擦。
酒杯落回桌面时,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深吸一口气,像是刚做完一件极耗心力的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肩膀塌了,脊背弯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楚弋行愣了一下——他为什么会这么喝酒?简直闻所未闻!南瑛也愣了一下——青竹酿得慢慢品才有滋味,这种粗暴喝法非但尝不出味道还容易烂醉如泥,她自己都受不了。
裴蘅垂着眼,面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尽,呼吸急促,看起来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南瑛心里翻了一下。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哪有半点醉意?还有脸上那副近乎决然的冷静——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红眼眶、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裴屿安吗?
她皱了皱眉,没多说。
放下酒杯后,裴蘅的手开始发抖。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拢,看着楚弋行,声音含糊起来,跟方才判若两人:“……二叔说……带在下来北边做生意……在下……就来了……”
话音未落,身子猛地往前一晃。伸手想撑住桌沿,手却滑了一下,整个人直直朝南瑛那边歪过去。
她连忙抬手扶住他的肩,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贴上来,烫得她手心一缩。他的脸埋进她肩窝,呼吸又急又碎,混着浓重的酒气,一下下扑在她颈侧。她能感觉到他额角的汗意,透过衣料渗过来,湿漉漉的一小片。
“裴公子?”她喊了一声。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脑袋往她肩上蹭了蹭。
南瑛垂下视线,看见他睫毛轻颤着,眼尾那抹红在阳光下洇成一片,脸颊烧得滚烫。
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像只被揉搓了一顿的小羊羔,可怜巴巴的。
她指尖僵了一瞬,扶着他肩的手没松开。
余光扫见寒霜正托腮望着这边,眼里全是促狭,南瑛耳根开始发烫。
寒霜“噗嗤”笑出声,看向楚弋行。“这位裴公子一杯倒,你还给他倒满杯,这不存心让他出丑吗?”
楚弋行没跟着笑。他神色严肃地盯着裴蘅搭在南瑛肩上的那只手——看起来软绵绵的,指节却微微蜷着。
收回视线,声音沉了几分:“这酒不烈。我给他倒的是青竹酿,没那么大后劲。”
南瑛眼中的深沉褪去几分,但里头那层忧虑还没散。她将裴蘅从自己肩上挪开扶到旁边椅子上靠着。他软绵绵地歪在椅背上,半睁着一双烧得红彤彤的凤眼看着她,眼珠子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别管他了,我们自己喝。”她端起酒杯朝楚弋行举了举,语气淡下来,“让他歇会儿。”
寒霜和楚弋行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几碟菜已经去了大半,桃花酿也空了一壶。
靠着椅背,南瑛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她喝了不少,但神志还清醒,只是话比平时多了些,人也松弛了些。
窝在旁边的椅子里的裴蘅,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头垂着,鸦青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层薄红照得近乎透明,连眼睑底下细小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倒完最后一杯酒,楚弋行视线扫过一旁闭着眼的裴蘅,声音拔高了几分:“对了,上回我跟你提过的那些个人,我带来了。”
南瑛端酒杯的手一顿,皱了皱眉。“什么?”
“你不是说家里催得紧嘛,我就帮你物色了几个。模样周正,身段也好,都在隔壁等着呢。”楚弋行说话时脸还朝着裴蘅那头——那人面上那层红还在,但呼吸轻下去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寒霜“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些……那个……”
她没说完。
南瑛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弄来的?”
她记得清楚自己当时压根没答应这事,这人怎么自作主张带人来了?还挑了这么个时机。
余光扫见裴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刚到没两天。”楚弋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懒洋洋的,“专门给你挑的。你不是一直说家里介绍的那些人不合心意吗?这几个不一样,我亲自过目的。”
寒霜在旁边添油加醋:“瑛瑛,你就看看嘛,又不要你怎么样,看看又不花钱。”
两人一唱一和,南瑛听得愈发无奈。瞪了寒霜一眼,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拒绝,楚弋行已经放下酒杯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都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南瑛感觉到身侧那只歪着的脑袋在她肩头蹭了一下。
偏头看过去,裴蘅的眼皮还闭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膝上挪到了她椅背的边缘,指尖松松地搭在那里,没滑下去。
门扇从外面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