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裴兄”落地时，南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进士以兄长之名称呼一个穷书生？

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眼睛又闭上了，眼皮却微微动了一下，呼吸还是那般平稳。

“裴兄这是喝多了？”沈步离眉头微蹙，“说来也巧，先前我去江南正巧结识裴兄。多年未见，竟在北境又遇上了。”

顿了顿，看向南瑛，“不知南大小姐与裴兄——”

“昨夜有过一面之缘。”南瑛言简意赅。

沈步离神色微动，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叨扰了。裴兄自小不胜酒力，估计这会已经醉了。家父还在家中等我，在下先行告辞。”

门扇再次合上。

寒霜看了看南瑛，又看了看裴蘅，最终没吭声。楚弋行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哼一声。

“翰林院的人果然架子大，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南瑛没接话。把裴蘅从自己肩上挪开扶到椅子上靠着，端起凉透的桃花酿一饮而尽，搁下杯子。

“时辰不早了，回将军府。”

寒霜伸了个腰说去张罗马车，楚弋行跟着她一同走了。包间里只剩南瑛和裴蘅。

起身拉开门，南瑛唤来伙计：“来碗醒酒汤。”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搁在桌上，门又被带上了。

端着碗坐回裴蘅身侧，南瑛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张嘴。”

见他没反应，她又舀了一勺碰了碰他嘴唇。他眉头皱了一下，含混地哼了一声。

“裴屿安，把醒酒汤喝了。”

裴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了几下，沙哑着嗓子：“……苦。”

盯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南瑛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醉成这样还有力气挑嘴，倒是少见。

“苦也得喝。你自己喝醉的，怪谁？”

沉默了一阵，裴蘅眉头终于松开，慢慢张开嘴。她把汤喂进去，他含住了咽下，眉头皱得更紧，好在没吐出来。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咽，偶尔停下来皱眉，偶尔含混地哼一声。

喂完最后一口，她把空碗搁到一边。裴蘅还皱着眉，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然后又皱了一下眉。南瑛没忍住，轻笑一声。

那声笑落进他耳朵里，他睫毛动了动，迷茫的神色恢复了些清明，很快又散回醉态。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侧，拽他手腕。

“起来。”

他低低哼了一声没动。她又拽了一下，他这才慢吞吞有了反应——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身子往她那边歪过去，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她被带得踉跄了半步，伸手揽住他的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颈侧。她拽过那件鹤氅披在他身上，半拖半架着他往外走。

出了临风阁，冷风扑面而来。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从天幕上落下来，在半空打着旋。

裴蘅被冷风一激，整个人往她怀里缩了缩。

“冷。”他嘟囔了一声。

南瑛没应声，伸手把他肩上滑落的鹤氅拢了拢。巷口的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她踩得稳，他踩得踉跄。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她都及时拽住了。

马车停在巷口，寒霜坐在辕座上。她跳下来伸手想搭一把，“我来我来，裴公子你慢点——”

她的手刚碰到裴蘅手臂，他就猛地往南瑛那边缩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寒霜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对面的南瑛也愣了一下。裴蘅垂着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含混：“……不用。”

寒霜收回手，看了南瑛一眼，眉梢带着点坏笑，但并未多言。

把裴蘅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架了架，南瑛推着他上了马车。

踩上车板的那一刻，裴蘅的脚步忽然稳了一瞬，等钻进车厢扑在车板上时，又恢复了那副无力的模样。

南瑛跟着上了车，车帷落下。

车厢里亮着冬日阳光特有的暖。裴蘅趴在车板上脸埋在臂弯里，南瑛伸手去拉他，他动了动撑起身子歪斜着靠在她身侧，头垂下来靠在她肩上。车轮碾过积雪，马车缓缓朝前驶去。

亮色中，裴蘅的手指慢慢收紧，没睁眼。呼吸还维持着醉酒后的频率，拇指在她袖口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巷口背光处，沈步离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目光沉沉落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中，才抬起手臂抵在唇边，吹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哨。

高空中一道白影俯冲下来，落在他腕上。

从袖中取出纸条卷成细筒塞入鸽腿的竹管，松开手指。

白影扑棱着翅膀盘旋一圈，很快消失在高远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