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很淡,但这话落在南瑛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父亲疼她、事事顺着她。读私塾那会儿,隔三差五有同窗示好,全被父亲提着刀赶走。随父亲去南方那阵子,多少将士巴结他,他老人家愣是一个没看上。
握着裴蘅的手紧了一瞬。他掌心里那些薄茧硌得她有些痒,但她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充其量,只是个连刀都拿不稳、来路不明、四处被追杀的穷困书生。要让一向挑剔的父亲认下这样一个女婿,还不如直接夺了他的刀。
“二夫人说的是。”一旁的婆子回过神来,跟着附和,“小的看来,还是刘家那公子与二小姐更般配些。”
南瑛满腔愤恨,正愁无处发泄。攥着裴蘅的手一紧,抬腿刚想上前——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裴蘅从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步子比之前都稳。他站在她面前,半个肩膀将她挡在身后。跟她交握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扣得更紧了。
她怔了一下,微微仰头看向他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心口漫上来。
长这么大,他是除了父亲外,第一个这么光明正大护着她的人。
“这位婆婆,”裴蘅声音泛起一层冷意,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拭去泪花。
指尖沾着泪,他垂眸看了一眼,慢慢将指腹送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再抬眼时,那双凤眼里只剩一层薄冰。
那婆子被他盯得后背一阵凉意,双腿开始发抖,但还是强撑着没有后退。
他声音很轻,但震慑意味十足:“刘家公子与你家姑娘般不般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这位二夫人说了算,是姑娘自己说了算。”
顿了顿,偏头看了南瑛一眼。他眼眶还红着,睫毛颤着,泪花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但神色是坚定的。
南瑛余光瞥见对面的婆子——她脸色发白,腿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她皱了皱眉。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至于吓成这样?之前她们坏事做尽时,可是一点都不心虚。
又看了裴蘅一眼——他手指攥着袖口,分明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在下确实没什么本事,在下认了。但在下活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两人过日子,讲究的是两情相悦,更何况像姑娘这样众星捧月的人。”
裴蘅边说边转过头,视线从那群人身上慢慢扫过。那一眼很淡,但冷意丝毫未减。
廊下白梅落了一瓣在他肩头。他没拂,她也没替他拂。
“姑娘不喜欢的人,”裴蘅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音调不高,但一字一句都钉进地里,“谁也勉强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周围那几个看戏的丫鬟,脸上泛起一阵动容。
南瑛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廊下的梅花落了满阶,她数不清有多少瓣,只记得那阵冷香扑过来时,鼻子酸了一下。
他的话,她一直想说,但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他今天就站在这里,替她说了一遍。
若不是遇见了他,她此刻应该在去南边的路上了。
她想从军,想去父亲身边,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她留下的。
可此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将军府,也不是为了族里的规矩。是为了他。
王雅慧脸上的那抹笑终于僵住了。双眼直勾勾盯着裴蘅——那人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连眨都没眨。最终,她只是冷哼一声。
“这位公子真是好口才,希望往后在这将军府里,你还能如今日这般字字铿锵。”
言尽于此,她拂袖离去。身后那几个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梅花被撞得洒了一地,脚步声杂乱地涌向月洞门,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南瑛想。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裴蘅攥着袖口的手指上,又移到肩头那瓣还没落下去的白梅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月洞门那头,几个丫鬟与小厮急匆匆地跑过去,神色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