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那儿,后背绷得很直,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细。
“姑娘,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将军府的规矩,我说了算。”
过了好一会儿,身侧才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褥子微微陷下去,他在她旁边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越界。
南瑛侧过身,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伸手覆在他攥着褥子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同样凉。
两股凉意缠在一起,竟平白生出了几分暖意。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褥子,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南瑛闭上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许久都没有松开。
抵不过疲惫,她终究是沉沉睡去。
月光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裴蘅睁开眼。
偏头看着身侧的人。她睡得很沉,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
睫毛很密,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涂口脂,却泛着淡淡的红。呼吸很轻很缓。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盯着她看了很久,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低下头,唇缓缓落在她额角。只轻轻一触,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石面上,还没来得及停留就融化了。
那一刻,他尝到了她皮肤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凉意。那味道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在他唇上烧出一个滚烫的印记。
没有立刻直起身,就那样停在那里,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
闭上眼,睫毛扫过她的眉心。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唇上,温热而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直起身。马车里的那个吻还在眼前晃——她扣着他的后颈,凶狠地吻了上来,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可现在,她躺在他身侧,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嵌进自己的指缝里。等十指完全交握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窗外夜鸟叫了一声。
松开她的手,起身下榻,赤脚踩在地上。夜里的青石板很凉,那点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那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得他脑子发昏,烧得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转身回去,把她摇醒,再亲一次。
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走到桌边,坐了下去。烛火已经灭了,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薄薄的光。
画册还摊开在那儿,他没有看,只是把它推到一边,从笔架上抽了支笔,蘸了墨。
纸上什么都没有。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落笔,写了一个字。
瑛。
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墨迹还没干,那点湿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掌心那道伤口还没愈合,每次指尖掐进去时,钝痛就会顺着骨缝往上爬。
痛的时候,脑子最清醒。
现在他不清醒。
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蹭过那个字。墨迹洇开一小片,将笔画的边缘模糊了。
没有缩回手,指腹停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翻转手腕,将指腹按进掌心里那道伤口。
钝痛袭来。
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盯着那个被墨迹洇开的“瑛”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
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个“瑛”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暗红。墨的黑和血的红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盯着那点血色看了很久,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餍足。
血真是好东西。能让他清醒,也能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将手指从伤口上移开,把纸翻过去,字面朝下。
纸面上的墨痕和血迹渗过纸背,在另一面留下淡淡的痕迹。“瑛”字倒过来,笔画歪歪扭扭,但他还是认得出。
站起身,回到榻边,在她身侧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她。伸出手,将她的手重新握进掌心。指节收拢,扣得很紧。
窗外月光很淡,夜鸟又叫了一声。
他没有松开。
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暖意一点点地渗进来,暖得他心口发软。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放弃所有的防备,就这样沉下去。
但他不能。
闭了闭眼,舌尖抵住上颚,将那股不该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裴蘅,这很危险。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