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一个。”

南瑛抽了下鼻子，嘴角试图扬起幅度，但失败了。

指腹还落在南瑛脸侧，裴蘅几乎是咬着牙说下去：“草民八岁那年，父母相继病故。二叔接管了家中田产，说念在亲戚情分上，供草民读书。”

“……可草民住的柴房，穿的是旧衣，吃的剩饭。铁匠铺的学徒，是草民自己求来的——不干活，连剩饭都没得吃。”

南瑛呼吸一滞，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吃痛闷哼一声，但没有躲开。

“二叔打草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草民记事起就在打。”裴蘅接着说，“草民小时候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因为哭完还是要挨打，不如省点力气。”

南瑛手指在他掌心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很轻地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您问草民为什么不害怕——”裴蘅的声音轻了些，几不可闻，“草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二叔活着的时候，草民每天都要想，今天会不会被打死。二叔死了，草民反倒不用想了。”

停顿片刻，声音冷下去：“至于为什么不哭——之前草民一遇到事情就委屈，现在，草民的眼泪只留给值得的人。”

不知哪里刮来的一股热气，在大堂上弥漫开，将人裹在一片暖烘烘中。

又是一阵安静。南瑛低着头，握着裴蘅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没有抬头，但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又很快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那滴泪落下的瞬间，裴蘅伸起另一只手，指腹停在她刚刚泪水滴落的地方，重重地蹭了一下。偏头看她时，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软了下去，像春风拂过冰面，冰雪消融。

周文韬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几分，“裴公子，你方才说，你知道有人会替你担心，是什么意思？”

裴蘅又偏过头，再次看了南瑛一眼。她没有抬头，但肩膀还在耸动。

“草民没有亲人了……”

没有亲人。

这句话化作一根利刺，扎入南瑛头皮，一阵发麻中，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又听得身侧声音响起：

“但草民有南姑娘。”

有南姑娘。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将那阵酥麻尽数驱赶，留下一小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南瑛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堂上安静得只剩下皂隶手中水火棍杵地的余音。盯着裴蘅看了好一会儿，周文韬的神色没有松动。

“裴公子说得有道理。”他站起身，收起卷宗，“案子没查清之前，裴公子不得离开北境。本府随时可能再传你问话。”

顿了顿，又看向南瑛。

“南大小姐，本府不是针对你的人。只是规矩如此，莫要见怪。”

南瑛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裴蘅微微欠身，“草民明白。”

牵起裴蘅的手，南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周文韬慢悠悠的声音：

“对了，裴公子。令叔身上那道旧疤，是在左肩，还是右肩？”

裴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左肩。是早年在作坊里被铁器所伤。”

周文韬“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走出府衙后，外头那层昏暗已经彻底散去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刺得南瑛眯了一下眼。衣裳上覆着层暖意，却捂不热她那颗冰冷的心。

阳光落在裴蘅身上，将那件鸦青色衣裳照得发亮。他的表情跟刚刚在堂上一模一样，没有丝毫起伏。但攥着她的手紧了许多，力道有些重，指节泛白。

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南瑛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

牵着他走下台阶，走了两步，裴蘅忽然停下来。南瑛回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眼尾——那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你方才没有笑。”他说。

南瑛愣了一下，“开心时才笑，不开心为什么要笑？你让我笑，我又不是木偶，说笑就笑。”

裴蘅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那你亲我一下。”在南瑛意识还没回笼的时候，这句话就直接冒出口了，“亲我一下我就笑。”

裴蘅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躲闪。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手心捧起她的脸颊，微微低头。

神色微怔，南瑛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就轻轻地落在了她眼角。他的唇很凉，触感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

他吻掉了那滴泪，但没有立刻直起身。嘴唇还贴着她的眼角，停了一息。

微风吹了好一阵。风里带着府衙门口那棵老槐树枯叶的涩味，混着冬日稀薄的暖意，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裴蘅直起身，舌尖在嘴角处轻轻地舔了一下。表情很平静，但耳根红了一点。

南瑛还没回过神来，他就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是湿的，但不只是泪，还有他嘴唇留下的凉意。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铺在他们肩头。南瑛忽然动了动嘴角，那点弧度很轻，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粒光，很快就化开了。

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

“先去寒霜家牵马，踏雪还在她那儿。”声音还有点哑。

沿着长街往东走，刚拐过一条巷口，迎面便见沈步离负手而立。他穿着月白色直裰，外罩灰鼠皮鹤氅。

一见裴蘅，他便快步迎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

“南大小姐。”匆匆与南瑛打了个招呼，转而握住裴蘅的手，作势要往另一边走，“裴兄，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有些私事，想与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