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宝这会儿反应快多了。他身子一缩,踉跄着往后躲了两步。
那巴掌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脚下不稳,差点又摔了,好在随从一把扶住了。
“马上滚!”南瑛面露不善,“不然我拳头可不会留情。”
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刘金宝再次瞪了裴蘅一眼,终究是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那两个人赶忙跟上。三个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里。
视线没有在那头上停留太久,南瑛转头看着裴蘅,心揪得更紧了。
他嘴角的血珠已经凝了,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将帕子取下,凑近了些,就着月色轻轻碰了碰他脸颊的红肿处,又飞速缩回手。
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潮意硬生生憋回去,她这才开口,语带赞赏:
“打得不错。我刚刚还在想,你要是一直这么软下去,以后还怎么在将军府待。”
裴蘅看着她的手,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她刚刚用那只手触碰他,他脸颊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温热的触感。
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有些不自在,南瑛别开视线,声音发沉:“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给我打回去。打不过的,我替你打。”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在生气,却还在循循教导他。
这样想着,裴蘅脸上勾起一抹淡笑,混着柔和的月色,有些耀眼。
“你在傻笑什么?”南瑛晃了晃神。
被揍了,还在傻笑,该不会是被揍傻了吧?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正常。疑惑地缩回手后,在衣袖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颗油纸包糖。
小时候父亲常买糖给她吃,现在长大了,不常吃。但有时心情不好,也会吃上一两颗。
剥开糖,送到他嘴边,语气尽量轻快些:“吃颗糖。嘴破了,甜一下就不疼了。”
裴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愣了一瞬。
他从来不吃糖,太腻了,他不喜欢。
油纸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贴在他嘴角处很暖和,连带着冬日里的严寒也一瞬间消失殆尽。
那点潮意从她指尖蔓延到他嘴角,他用舌尖抵了抵下颌,但没有张嘴。
南瑛等了半天,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偏头看他。
“怎么不吃?”
裴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接过糖纸,将那颗糖小心翼翼地重新裹好。
慢悠悠把糖收进袖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先留着。”
“糖留着会化。”
“那就化着。”
心下闪过疑惑,但南瑛终究没再开口,伸手搀扶着他站起来。他动作很慢,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直直朝她这边倒来。
她赶紧揽住他的腰。他的身体靠过来,脑袋顺势搁在她肩窝里。
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暗夜里的鹰,落在后头那堵墙上,里头漾开一抹幽深的餍足。
皂角的清苦从她发间飘来,混着桂花糕残留的甜,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香得他指尖发痒。
有点想把这味道揉进骨头里。
独属于她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暖得他几乎想叹气。
先前在山洞那次,只觉得这气味厌恶,想伸手掐上她的脖颈。现在却有了别番的滋味。
如果这一刻能再长一些就好了。他痴痴地想。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府门走。
穿过回廊时,南瑛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我想让你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烛火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把那双眼睛中的坚毅映得愈发显然。
“你那个偏院虽离我院子近,但总归有些距离。刘金宝和我二婶要是再来找麻烦,我怕赶不及。”
南瑛低头看着他沾血的袖口。
“刚刚我去偏院找你,你不在房里,问了人才知道你被人叫走了……”
说到这儿,她没再说下去。
裴蘅伸手将她眼尾那点湿意蹭去。
“以后就住我院子里,我房间大。”南瑛别过脸,语气硬起来,“不准拒绝。”
“……好。”
*
当天晚上,裴蘅搬进了南瑛的院子。
她让他睡里间的榻上,自己睡外间的软榻。他推辞了几句,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脸上有伤,地上凉,你难道想病死在我这儿?”
他没再坚持。
夜深了。折腾了一天,南瑛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裴蘅躺在里间的榻上,许久都没有动。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白。
偏头看了一眼外间——她睡在软榻上,睡得很香,毫无防备。
慢慢伸出手,从袖中摸出那颗油纸包糖。
糖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将糖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似乎能感觉到那点甜意渗进皮肤里。手指慢慢收拢,将糖攥在掌心。
片刻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棂上,一只鸽子正落在那儿,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就着昏暗的月色看了一遍,神色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