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不想动了。就想这样坐着,让她贴着,听风声,听她的呼吸。
没人开口说话,沉默被无限拉长。风又呼呼吹了一阵,将两人的气息缠紧,又飘散。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薄薄的光,落在枯黄的草尖上,将那点死寂映上一层暖色调。
走了好一段路,南瑛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裴蘅。
“你试试,慢慢走。”
裴蘅接过缰绳,缰绳比他以往牵过的那些都要来得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踏雪刨了几下地,他轻轻偏了偏身子,马就懂了。
没急着夹马腹,只是轻轻收了收手指,盯着马头看了一会儿——踏雪乌黑的毛发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亮光,像是抹了一层油。
这是她的马,得小心些,不能弄坏了。
轻轻拽了拽缰绳,踏雪就慢慢朝前走去,速度不快,但他骑得很稳。以前骑马,讲究速度,享受风呼呼刮过的刺激感。但此刻,却只想慢下来,甚至比以往骑过的任何一次都稳。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惜若珍宝的模样,南瑛心下觉得好笑。
这时,跟了一路的许令彧骑马过来,停在南瑛身侧,低声道:“他学得倒挺快。”
南瑛“嗯”了一声。
他们还没来得及接着聊下去,裴蘅已经骑了一圈回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愣了一下。
这哪里像第一次骑马的样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把缰绳递过来了。
裴蘅没有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南瑛偏头看了一眼许令彧——他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方才两人正低头说话,脑袋都快凑到一起了。
想说什么,又被一旁的声音打断了:
“南瑛姐,你教得不错啊,这一圈回来就有模有样了。”
许令彧边说边观察着裴蘅的反应——面色还是那般淡然,只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走过去,拍了拍裴蘅的肩膀,轻快道:“裴公子,学得还挺快。”
裴蘅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滑下去,旋即往南瑛身后站了站。
他身形本就高大,南瑛没挡住他的那张脸,更没挡住他的那双凤眼。
他微微抬眸,淡淡地扫了许令彧一眼。眼神不冷,也不凶,却隐约透着股凉意。
正在整理缰绳的南瑛对两人间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笑着对许令彧说了句:“他脸皮薄,你就别打趣他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山坡上两抹身影并肩而立,正是寒霜与楚弋行。
“找了你们半天,原来是在这儿。”
策马行至这头,寒霜翻身下马,目光在三人中扫了个来回。
拍了拍许令彧的肩膀,说了句“令彧弟弟长得愈发俊了”后,又问南瑛:“跑完了?”
南瑛点点头,“准备回去了。”
牵起缰绳正要招呼裴蘅,忽而被挤上来的寒霜搂住胳膊。力道太大,她挣脱不开,只能被推搡着往前走。
寒霜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刚才你教裴公子骑马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他看你的眼神,跟看自己媳妇似的。”
这话听得南瑛面红耳赤,余光扫见裴蘅跟在她身后半尺左右的距离,他时而低头,时而抬头,神色飘忽。
“瞎说什么呢?”南瑛尴尬地别过脸。
见状,寒霜“啧”了一声,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我可没瞎说。你自己没注意,他看你的那个眼神黏得跟糖稀似的,拉都拉不开。”
这次,南瑛没再接话,步子却慢了下来。
看她这副模样,寒霜心里有了数,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边走边晃。
“怎么?被我说中了?”
没急着接话,南瑛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裴蘅——他正低着头,踩着青石板上的缝隙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认真。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那件墨绿色的冬衣照出一小片暖色。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眼很轻,但里头映着日光,亮得她心口跳了一下。
她忽然就不想再等了。
“你帮我操办吧。”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寒霜也怔住了,随即眼睛一亮,笑出了声。
“操办什么?”
南瑛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寒霜笑得更欢了,压低声音:“包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楚弋行就牵着那匹马赶了上来,问道:“你们俩又在谋划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见没人回答,也就自讨没趣,没再问了。
跟在后头的许令彧,虽没听清她们聊了什么,但看她们那副架势——一个步步紧逼,一个略显不好意思,心下有了数。
扭头看了眼边走路边发呆的裴蘅。
这人心思太深了,不是南瑛姐能驾驭的。
快走几步,凑到裴蘅身侧,“裴公子,我跟南瑛姐认识很多年了。”
裴蘅没有侧眼看他,步子也没慢,但呼吸很短地顿了一下。
许令彧没在意,继续说:“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软得很。谁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说到这儿,又偏头看了裴蘅一眼,语气随意了些:“南瑛姐特别讨厌别人骗她。之前有次我表哥说要给她带京城里的珍藏兵书,结果忘记了。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南瑛姐整整一周没搭理他。”
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裴蘅始终没有侧眼看他,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些。
许令彧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手上那个伤,不是枯草割的。我见过枯草割的伤口,不是那个样子。”
脚步顿了一下,裴蘅神色随之一暗。
狂风卷着沙石,在半空中荡了一会儿。那双凤眼藏在扬起的发丝后面,神色晦暗,看不分明。
“我也不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许令彧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南瑛姐这个人,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她不会亏待你。但你要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停下来,没再说下去。
两人又走了几步。前方的寒霜和南瑛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背影。楚弋行跟在她们后面,也拉开了距离。
“那你最好现在就收手。”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裴蘅看着自己那只被帕子裹住的手,盯着那片干涸的血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攥紧拳头,直到掌心的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他也没有松手。
“不会有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