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静得只剩沸水滚动的声音。水汽飘散后,裴蘅那张脸渐渐显现出来,目光牢牢地落在她脸上。在最后那丝水汽散去的瞬间,他视线又悄无声息地移向锅那边。
案板上切得薄薄的牛肉慢慢地下锅,滚了几番。
“我没有。”他梗着脖子说。
“行呗,”南瑛靠在灶台边,余光扫过他那只握着锅铲的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没有就没有呗。”
“但你好歹也吃一口,成亲前自个儿说什么什么都听我的。”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慢了,“这才第二日,就——”
她没说下去,因为看见裴蘅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啪”的一声,锅铲从他手心滑落,溅起一小片水花。
正当南瑛想别开视线时,裴蘅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掬水净了手。走回来后,伸手攥住她手腕。那只手很凉,水滴顺着他指缝滑落到她手背上,冷得她抖了一下。
锅里的牛肉还在滋滋作响。裴蘅翻了一铲子,又翻了一铲子。然后他放下铲子,将她的手举到半空中,低下头,张嘴咬了一小口。直起身时,攥着她的那只手还没松开,力道不重,但有点痒。
缺掉的那一小块边缘齐整,是她方才塞到他嘴边时他咬的。她把缺的那一面翻过去,从完好的那边咬了一口。糯米在舌尖化开,桂花的甜漫上来,但她没尝到什么味道。
裴蘅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也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翻牛肉。
南瑛又咬了一口荷叶糕,看着手里仅剩的那一小块,又偏头看他的侧脸——被灶火映着,下颌线绷着,耳根还没完全褪红。
把最后那一块放进嘴里,糯米在舌尖化开的同一瞬间,她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裴蘅没防备,锅铲“哐当”一声砸进锅里。他整个人被她拽得偏了半寸,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她的嘴唇已经压了上来。
荷叶糕的甜混着桂花的香气,黏在她舌头上。她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点甜堵进他嘴里。他的呼吸断了一拍,后背撞在灶台边沿,手撑在案板上才没有往后倒。
他没有推开她。
锅里的牛肉还在滋滋作响,灶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些哐哐声停了,满厨房只剩下锅里余油细碎的爆裂声,和她唇间那点残留的甜。
她松开他的时候,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看着她,凤眼里那层薄冰被撞出一道裂缝,那点凉意从底下漫上来,渗在眼角。指腹在嘴唇上蹭了一下,放下手后,端起那盘菜。
“这才叫尝,懂了吗?”南瑛慢悠悠地开口,“以后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倒是不介意身体力行,教教你什么叫做‘尝’。”
裴蘅没有说话,梗着脖子转身,端起锅,把牛肉倒进盘子里。盛完之后把锅搁回灶上,没有看她,也没有动。
厨房里安静了一阵,锅里的油偶尔还发出一两声细小的爆裂声,那点声音在两人中间无限拉长。
“……端菜。”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南瑛笑了一声,“来了。”
走过去,伸出手去端灶台上摆着的那盘菜。指尖碰到盘沿的瞬间,裴蘅别开视线,端着盘子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下次。”他说。
南瑛愣了一下,“什么?”
端着盘子,裴蘅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没有看她。灶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将他的轮廓映出一道暖色的边。
“荷叶糕,”他说,“下次做给你尝。”
没等南瑛反应过来,他就端着那盘菜走了出去。步子不快,脊背挺得很直。
看着他的背影,南瑛脸上笑意渐浓。
拿捏。
*
午膳摆在正厅。
南长川坐在主位,韩翊之紧邻他坐在右侧。南瑛坐下后,拉着裴蘅在她身侧坐下,脊背挺得很直。
“爹,您尝尝。”南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南长川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韩翊之碗里,“你也尝尝。”
韩翊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很快又抿直了。低头慢慢地嚼,好半天才评价了一句:“大小姐,姑爷的厨艺不错。”
“那当然。”夹起鲜鱼肉放入裴蘅碗中,见他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韩翊之脸上,南瑛用手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吃饭,发什么呆。”
一旁的南长川也动了筷子,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放下筷子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还行。”
南瑛松了一口气,低头喝汤。
裴屿安的厨艺确实不错,咸淡刚好,比北境寻常人家的菜清淡了那么一点——盐少放了一撮,尾调里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记得自己好像只跟他提过一次,说南边的菜比北边多放一点糖,吃起来没那么齁。他当时只是听着,没有接话。那时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南瑛没再开口,埋头仔细品尝美食,只是偶尔觉得那时有时无的风声有点吵。
不知过了多久,韩翊之站起身,朝南长川欠了欠身。“将军,我吃好了。还有事,先走了。”
见南长川点了点头,他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裴蘅。
“裴公子,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