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弓挂回马鞍侧,理了理被枯枝刮破的袖口,才徐徐开口:“瑛瑛想去南边的事,她跟在下提过。”
他偏头看向韩翊之,日光落在他脸上,那点血色还没从脸颊那道伤口边褪干净。“她想去哪儿,在下陪她。她是困在这身份里走不脱,还是在北境呆腻了想挪个地方——等她跟在下说完,在下自然会替她打算。就不劳韩兄操心了。”
韩翊之没再开口。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鹘云身侧,扯出那把弓,抽出一支箭。手起箭落。
雪地上覆上一抹红,野兔被钉在雪地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那摊红色在雪地上洇开。
“希望在我离开北境前,裴公子的射技能有所进步。”韩翊之说,“如此一来,我也不必担心等我跟将军都离去后,瑛瑛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将军府无依无靠。”
裴蘅翻身下马,拎起兔子挂上马鞍。血迹如泼墨般在他玄色衣摆上晕开,很快干涸了。“借韩公子吉言。”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一路上,韩翊之射猎物,裴蘅捡猎物,谁也没先开口。走到一片坡地,韩翊之勒住马。
“裴公子,你要不再试试?”
“在下没韩副将这么有本事,还是别献丑了。”
韩翊之没再坚持,调转马头往来路走。
日头升到半空,雪光刺眼。回程路上,韩翊之骑在前面。快到城门时,他放慢速度,与裴蘅并辔而行。偏头看了一眼鹘云——那马安静地立在裴蘅手边,耳朵朝前竖着,丝毫没有半分疲倦的模样。
“鹘云平日里燥得很,没想到今日在裴公子手下,倒是听话得紧。”韩翊之偏头看过来,“也不知裴公子有什么驯马的好法子?军中骏马多有不服管教者,我正好向裴公子讨教一二。”
裴蘅顺着鹘云的鬃毛捋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驯马与待人并无两样——你给它真心,它便认你。你虚与委蛇,它蹄下不留情。”
“裴公子倒是个天真的人。这世上的事,哪有几件是真心换真心的?”韩翊之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马是牲畜,认的是料、是鞭、是驯它的人手里那根缰绳。你给它真心,它未必认得。”
他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往前踏了两步,与鹘云错开半个身位。
“不过裴公子既然这么想,那便这么信着吧。”
马蹄声被风吞没得很快,那道背影缩成一个点,很快消失在雪雾里。
裴蘅的手从鹘云鬃毛上收回来,攥了攥缰绳。风从领口灌进来,沿着脊背往下淌。他夹紧马腹,往城里走。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正盛,廊下的积雪化了一半。把鹘云交给门房后,裴蘅先去偏房洗澡,换上一身素白衣衫。盯着铜镜中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用清水洗去血迹,这才往南瑛屋里走。
他推门进去,看见南瑛正坐在椅子上。她手里攥着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摔。
“岂有此理!这算什么事?!”
看见来人,南瑛一轮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我二婶上午来了,说我已经成了亲,族里的事该学着操持,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没规矩。”她指着桌上那堆账册,“近三年的账册,今早叫人抬过来的,让我今日对完。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裴蘅走过去,在南瑛身侧坐下,伸手拿过那本账册。南瑛嘴上还在喋喋不休:“我看了一上午,头都大了。这谁看得明白?”
裴蘅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又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没有再翻。南瑛注意到他的反常,问道:“怎么了?”
裴蘅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月的药材,比上个月多了三倍。”
“什么?”
裴蘅将那页摊开,指着一行字,“采买的是同一批药材,数量也一样,但支出去的钱翻了三倍。年货的采买不该记在药材账下。”
南瑛皱眉,“会不会是冬天药材涨价了?”
“药材冬天确实会涨价。”裴蘅合上账册,“但将军府和药商签了长约,一年内价格不变。”
南瑛愣了一下,“去年父亲确实提过一嘴,说那药商是他昔日战友,合约签的是固定价。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她盯着那页账册看了看,又抬头看裴蘅,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春桃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姐,姑爷,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说是姑爷的旧识。”
把话咽了回去,南瑛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翻页的手指停住了。那本账册从膝头滑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
南瑛看着地上那本账册,又看了看他。她没追问,只对门外说了一句:“让他去正厅等着。”
裴蘅“蹭”地站起身,视线与她错开。“你先歇着,我去看看。”